第二日,沈蘅照例天不亮就起了。
马车到鸿胪寺门口的时候,天色刚亮透。
图鲁依旧抱着刀站在门口,这次倒是没有哼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往旁边让了让,算是默认了她的通行权。
沈蘅冲他笑了一下,图鲁的表情纹丝不动,胡子翘了翘。
贺兰哲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老掌礼官今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袍子,依旧是领口严丝合缝扣到最上面一颗盘扣,手里拿着那卷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竹简。他看见沈蘅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然后冷不丁地开了口。
“公主,昨日所学的北疆王室觐见之礼,臣有几个问题要请教。”
沈蘅的脚步顿了一下。
突击检查。
这老头昨天说“明日继续”的时候可没说要考试。
“大人请问。”
她站定了,脊背挺直,把手里的小册子悄悄塞进了袖子里。
“觐见大可汗时,双手交叠于胸前的姿势,掌心朝向何处?”
贺兰哲背着手,目光如炬。
“掌心朝内,左手在外,右手在内。男子反之。”
沈蘅答得很快。
“若大可汗赐酒,当如何?”
“双手接过,先以右手中指蘸酒弹向空中敬雪神,再蘸一滴弹向地面敬先祖,然后方可饮用。不可一饮而尽,须分三口。”
贺兰哲微微点头,然后又问了几个更细的问题。
祭祀时献祭的牲畜必须是白色的公羊,不能有一丝杂色;北疆人见面不兴跪拜,最隆重的礼节是右手按在左胸前躬身,弯得越深表示越尊敬。
沈蘅答上了大部分,但还是有两处背得不完全。
关于北疆十七个部落的座次排列,她把雪狼部和雪狐部的位置搞反了;关于大可汗的生辰祭典上献礼的顺序,她少说了一道程序。
贺兰哲面无表情地听完,从竹简底下抽出一把约莫一尺长的竹板,在掌心里敲了敲。
那竹板打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
“公主,伸手。”
沈蘅乖乖伸出手心。
竹板落下来,啪啪两下,声音清脆,但力道比她想象的要轻得多。
她感觉老先生只是意思了一下,板子挨在掌心上发出一声响,落下来却收了大半的力道。
贺兰哲收起竹板,看了她一眼。那双冷硬的眼睛里依旧没有笑意,但嘴角那道僵硬的线条微微松动了一点。
“十七部落的座次,按的是北疆统一时的战功高低,雪狼部是第一个归顺大可汗的部落,所以排在首位。”
他把竹板放到一边,语气依旧是冷的,但多加了一句解释。
沈蘅揉了揉手心,把被竹板敲过的地方在衣摆上蹭了蹭,然后重新拿起了炭笔和小册子。
“大人,您方才说北疆婚礼上新人要喝三碗马奶酒,那中原嫁过去的公主若喝不惯马奶,能用别的酒代替吗?”
贺兰哲挑了挑眉,大概没想到挨了板子之后她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重新展开了竹简。
“这是个好问题。北疆历代娶过三位外族公主,其中一位是西凉的公主,她也喝不惯马奶酒。当时的礼官为她换成了蜂蜜酒,没有触犯规矩。祭祀和婚礼上的规矩,本质上是对雪神的敬意,形式可以变通,心意不能变。”
沈蘅赶紧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在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做标记。
她一整个上午都在认认真真地听课,并不只是为了完成攻略任务,而是因为她真的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北疆的每一个礼节背后都藏着一小段历史。
为什么见大可汗要右手按左胸?
因为北疆第一位大可汗曾经被刺客从左胸刺穿,活下来之后立下规矩,所有人都要用手护住胸口,以示对他的忠诚和对雪神的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