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千里归尘

他怔了片刻,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些许。

然后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双桃花眼还是那双桃花眼,鹅蛋脸还是鹅蛋脸,和他记忆中妹妹的模样分毫不差。

“气色比上次写信时说的好些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太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声带都生了锈。

“我在凉州接到信,说你落了水,病得厉害。”

他说这话的时候,扶着她肩膀的手还没有松开。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虎口和指腹上全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厚茧,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层茧子的粗糙。

可他的手在发抖。

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后退半步的男人,在摸到妹妹脉搏还在跳的那一刻,手在发抖。

沈蘅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没事了,就是不小心掉进池子里,呛了几口水。”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太医来看过了,药也在喝着,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多了嘛。”

沈临没有说话。

他又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开的那一刻,脸上的温度也跟着退了。

方才的担忧和心疼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齐齐削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越来越厚的寒霜。

“你去哪了?”

他问。

声音比方才低了好几度。

沈蘅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当然不能说实话。

她总不能说“我去跟北疆国师下棋去了,还赢了他一盘,他给我加了十点好感度”。

沈蘅垂下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声音小了几分。

“……去鸿胪寺了。学习北疆礼仪。”

沉默。

那沉默只有短短两息的时长,可沈蘅觉得那两息比爬观星台的山路还要漫长。

她不敢抬头看沈临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又沉又烫。

然后沈临爆发了。

“你真要去北疆和亲?!”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发白,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我在凉州守了十年,他们把驻军粮草克扣一半的时候没问过我,把我的军功分给别人领的时候没问过我,现在倒好,连说都没跟我说一声,就把我妹妹送去北疆和亲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猛地转过身,大氅在他身后翻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我找皇上去。”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从暴怒变成了阴沉,那比暴怒更让人心惊。

他大步往门外走,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咚咚作响,管家缩在廊柱后面,吓得连喊都不敢喊。

沈蘅在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她太清楚原著里的沈临是什么性子了,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敢单枪匹马杀进襄州,就敢单枪匹马闯进皇宫。

皇帝为什么不敢把她算在和亲公主之列?

就是因为怕沈临。

沈临要是在朝堂上闹起来,谁都拦不住。

她不能让他去找皇上。

他刚回来,风尘仆仆,连口水都没喝。

皇上知道他要来,躲着不见,他在宫门口站多久都是白站。

万一他气头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传到有心人耳朵里,以后沈家被人参一本“跋扈无礼”,那就是现成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