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母兮鞠我(下)

小珣濯已经醒了,蜷缩在地窖的角落里,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这个站在地窖口逆光的陌生男人。

他大概是听见了马蹄声,也听见了铁锹挖土的声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到了。

将军低着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冷峻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沈蘅读不懂的东西。

有犹豫,有一瞬间的杀意,和最终压倒一切与理智无关的柔软。

将军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北疆语,沈蘅看不懂,但系统自动给翻译了出来。

[野湍,我曾经救过你,如果你还记得往日恩情,就请放我孩子一条生路。我不会让你为难,我愿意用我的命换我儿子的一条命,只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她知道他会同意的。

而且,他和她长得太像了。

连抿着嘴唇不说话时的倔强表情,都和她一模一样。

他下不了手。

野湍将军伸手把小珣濯从地窖里抱了出来。

小珣濯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静地被他抱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看着红梅树下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堆。

野湍将军把他抱进屋里,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吃下去。”

他说,声音沙哑却温和。

小珣濯看着那粒药丸,没有立刻接。

野湍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这是你母亲吩咐的。”

“你不听话,她就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小珣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红梅树下的土堆。

然后他接过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将军给他喂完药之后把他抱上马,策马往北走。

沈蘅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记忆碎片里的画面越来越模糊,像是被水冲洗过的水墨画,一层一层地褪色。

最后她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和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

野湍将军把小珣濯放在雪神山的山脚下,把一封信塞在他怀里,然后转身策马离去。

五岁的小珣濯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他没有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

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他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手指上沾了一小片红梅的花瓣,干枯的、卷曲的,被风吹到了他的掌心里。

他不知道这片花瓣是从哪里来的,可他没有丢掉它。

他把花瓣攥在小小的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然后抬起头,望着眼前那座高不见顶的雪山。

沈蘅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屋顶。

木头房梁,灰瓦顶棚,油灯还亮着,窗外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她趴在炕边,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从水底挣扎了许久才浮上来的溺水者,胸口那股熟悉的闷堵感又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然后她感觉到额头上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珣濯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半靠在炕头上,手里拿着一块帕子。

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拧了一道,正笨拙地替她擦额头上的汗。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力道轻得像是在擦一片易碎的绸缎。

他看见她抬起头,手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中。

“……你醒了?”

沈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他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沈蘅摇了摇头,然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躺回去。

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