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断鸿声里

赵云绪捂着胸口在山林中踉跄奔逃。

右肩被珣濯一掌击中,寒气至今仍在经脉里乱窜,整条手臂几乎抬不起来。

他用左手拨开挡路的灌木,脚下踩碎了无数枯枝败叶,呼吸越来越粗重急促。

身后远处的马蹄声和犬吠声越来越近,沈临的人带着猎犬追来了。

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上,仰头望着被树冠割裂的夜空,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冷笑。

他从小在蛊毒堆里长大,杀人如麻,从来只有他追着别人跑的份。

如今却被沈临和珣濯联手逼到这个地步,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撑起身子正要继续往前跑,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清厉的鹰啸。

那啸声穿透了层层树冠,刺得他耳膜生疼。

他猛地抬头,一只毛色青黑、翼展足有七尺的海东青正从高空中俯冲而下,金黄色的鹰眼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杀意。

那只鹰,他认得,是珣濯的鹰。

之前在战场上他就见识过这只畜生的厉害,没想到珣濯居然把它也放出来搜山了。

珣濯和沈临是真的不打算放过他。

那只鹰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拔刀,一双铁钩般的利爪便狠狠地抓进了他的右肩。

五指钉入皮肉,正抓在方才被珣濯一掌击中的位置。

赵云绪闷哼一声,左手拔刀反劈,海东青却在他刀锋将至的瞬间松爪振翅而起。

刀锋擦过鹰爪的边缘,削下了几片青黑色的羽毛,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脸上。

他捂着血流如注的右肩,踉跄着继续往前跑。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他几乎能听到猎犬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咆哮。

难道今日真的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笛声从山谷深处传来。

那笛声极细极尖,像是用某种鸟骨制成的短笛,音调忽高忽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海东青听到这笛声之后忽然改变了飞行轨迹,它被笛声干扰了方向感,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搅乱了它与主人之间的感应。

一个灰色的人影从岩壁后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消瘦,颧骨很高,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支短短的骨笛。

他在赵云绪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带着明显的不满。

“少主,殿下很生气。您没有听从他的命令,擅自留在大昭境内,还私自调动山庄的人手去劫持安阳公主。殿下说,您太任性了。”

赵云绪靠在岩壁上,看着齐王派来的亲卫,冷笑了一声。

“表哥还说了什么?”

“殿下说,请您即刻启程回南国。大昭已非久留之地。”

亲卫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竹筒,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递到他面前。

“少主先服下这颗止血丹,属下带您离开。”

赵云绪接过药丸吞了下去。

片刻之后,肩上的血便止住了大半。

亲卫从身后取出一件宽大的灰布斗篷披在他身上,又往他脸上戴了一张极薄的人皮面具,将他那张太有辨识度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扶起赵云绪,两个人沿着岩壁上一条极隐蔽的羊肠小道往山谷更深处走去。

那条路藏在瀑布后面的石缝里,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就算是大昭最精锐的猎犬也嗅不到被水雾冲散的气味。

密林深处恢复了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松林的涛声,和远处猎犬渐渐远去的哀鸣。

片刻之后,沈临带着亲兵追到了谷底。他翻身下马,举着火把在溪水边照了一圈,只发现了岩壁上溅落的血迹和鹰爪撕下的碎布,顺着血迹往上游追了一段路,血迹在密林边缘消失了。

珣濯站在溪边的岩石上,抬起手臂接住了从夜空中降落的鹰。

他低头看了看鹰爪上沾着的血迹和碎肉,轻轻抚了抚鹰颈间的羽毛,然后对沈临说了句不必追了。

他的声音平淡如常,脸上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从容,可攥着鹰哨的手指指节已经微微泛白。

赵云绪逃了。

但他活着回到南国之前,这一路上还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珣濯垂下眼睫,将鹰哨收回袖中,翻身上马。

沈蘅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衣襟上沾着泥和血,头发散了,手腕上还有被赵云绪攥出来的淤青。

沈临把她从马上抱下来,一路抱进了正堂,放在椅子上,然后蹲下来检查她手腕上的伤。

他的手指粗糙而滚烫,动作却极轻极轻,像是在碰一件碎过又被补起来的瓷器。

春鸢的眼泪从沈蘅被送回来的那一刻就没停过。

她蹲在沈蘅的身边,一边给她手上涂药,一边抽抽噎噎地哭,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纱布上,把刚缠好的结又洇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