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泣别椿庭

安阳公主出嫁这天,京城的天还没亮,将军府上上下下就已经灯火通明。

按照大昭和亲的规矩,公主远嫁不必在京城举行正式婚礼,而是由使团护送前往北疆王庭,等公主选定了自己的心上人,然后再依北疆的礼仪完成大婚。

不过在大昭该有的礼数一样也不能少。

先拜别父母,再辞别皇上,然后由送亲队伍一路护送到北疆。

沈蘅寅时刚过就被春鸢和几个丫鬟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像个布娃娃一样被人按在梳妆台前。

春鸢一边给她梳头一边抹眼泪,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公主今天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喜娘也是宫里派来的,一边往她脸上敷粉一边说着吉利话。

沈蘅半眯着眼睛任她们摆布,只在喜娘要往她嘴上涂胭脂的时候躲了一下,说太红了,淡一点。

喜娘笑着应了,用指尖沾了胭脂在她唇上轻轻点了几下,抿开之后只留了一层极淡的绯色,衬着她那张本来就精致的脸,清丽又不失喜气。

嫁衣是大昭公主出嫁的规制。

正红色的大袖衫,衣身上用金线绣着鸾凤和鸣的图案,领口和袖口镶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腰束金丝软带,下配一条同样绣满金凤的百褶长裙。

外罩一件极长的拖尾霞帔,霞帔上用金线绣着祥云和凤尾,铺展开来足有一丈多长。

凤冠是皇后亲自赐的,赤金打造,上镶红蓝宝石与珍珠,垂下来的流苏在额前轻轻晃动,被光一照便碎成满眼的星光。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春鸢和几个丫鬟在旁边看得呆了。

镜子里的人穿着正红嫁衣,凤冠上的金凤在晨光中振翅欲飞。

她微微转了个身,霞帔上的金线被光照得流光溢彩,整个人端庄明艳。

喜娘在一旁赞叹。

“老身给好几位公主梳过妆,安阳公主是最出挑的一个。”

沈蘅先去祠堂拜别父母。

沈大将军和沈夫人的灵位前,沈蘅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烛火安静地跳动着,她直起身,看着那两块冰冷的牌位,看着上面刻着的名字。

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本不该对这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有什么感情,可她是沈蘅,她现在是沈蘅。

此刻跪在父母灵前穿着嫁衣的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他们女儿的延续。

“爹,娘,蘅儿今日出嫁了。”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而稳。

“女儿会好好的。哥哥也会好好的。请二老放心。”

她站起来的时候春鸢赶紧上前扶住她,苍然站在祠堂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刀,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沈蘅迈出祠堂门槛,沈临就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了一身银灰色的轻甲,外面罩了件玄色的披风,头发用银冠高高束起。

他本来准备了好几套更隆重的盔甲,最后选了最轻便的这一套,因为他说这一趟不是去打仗,是去送妹妹。

送妹妹不需要重甲,需要的是陪她走完这段路。

沈蘅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沈临低头看着自己的妹妹,看着她穿着正红嫁衣站在晨光里,凤冠上的流苏在额前轻轻晃动,忽然喉头一哽,把脸别到一边去,压着嗓子说了句。

“走吧,时辰到了。”

他没有伸手去扶她,因为他的手在发抖。

他怕自己一伸手就会把她拽回来,拽回将军府,拽回他身边,不让她去北疆了。

沈蘅坐上了送亲的马车。

这是大昭特意为和亲公主打造的婚车,车身宽大,雕梁画栋,帘幔用的是上好的云锦,车厢四角挂着鎏金香铃,每一下轻微的颠簸都会发出一串细碎的悦耳声响。

车前是六匹毛色纯白的骏马,马鬃被精心梳理过,额前都戴着红绸扎成的花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