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风起红梅

他还束了赤金发冠,冠上镶着一颗红宝石,和他五岁那年萨川王妃亲手给他戴上去的那顶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满身金玉在晨光里闪闪发光,铃铛随着他的步伐叮叮当当地响。

他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沈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紧张,像是在等她的评价。

沈蘅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笑了。

“真好看,特别特别好看,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在晨光里,满身金玉映着雪光,那是她曾在记忆碎片里见过的模样。

那个五岁时踮着脚尖在红梅树下够花枝的小团子,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哭的小王子,那个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迫忘记一切的孩子。

他换上这身小时候装扮,是为了让母亲认出他来。

珣濯垂眸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长命锁,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颗铃铛,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沈蘅走上前替他理了理领口镶着的白狐毛,把那几缕被赤金发冠压住的碎发轻轻拨出来,然后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珣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走出了寝殿。

苍狼山在雪神山以西,山势不高,却极为幽深。

山道两侧是苍劲的古松,积雪压在枝头,偶尔簌簌地落下一大片白絮。

这条路野湍一个人守了很多年,他把王妃的坟墓藏在红梅林最深处,用梅树作碑,用松柏作墙。

珣濯牵着沈蘅的手走在山道上,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却也很慢。

他不需要辨认方向,不需要停下来回忆,他知道往哪里走。

那是一种被深埋在骨血里的记忆。

他小时候母后一定牵着他的手走过这条路,带他去看苍狼山的日出,带他去采红梅枝头最嫩的那几朵花。

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红梅林。

那片红梅林和沈蘅梦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几十株老梅树在雪地深处虬曲生长,枝条上缀满了深红色的梅花。

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雪地上,像是有人在白绢上点了一滴又一滴心头血。

梅林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坟包。

没有立碑,只种了一株最老的梅树。

树下摆着几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

沈蘅知道,那就是萨川王妃的墓。

珣濯在坟前跪了下来。

他把那幅画像轻轻放在坟前,又将一碟牛乳糕搁在旁边。

这是北疆的一种甜点,用牛乳和蜂蜜调了米粉蒸成,上面缀着几颗干玫瑰花瓣。

沈蘅曾在记忆碎片里见过,在梅林深处的别院里,珣濯的母亲提着竹篮回来,篮子里就放着这样一碟牛乳糕。

那是他最后一次和母亲一起吃牛乳糕。

沈蘅想起在鸿胪寺的那个午后,她故意提起红梅试探他,问他喜不喜欢梅花。

他说不喜欢,说看到梅花头会疼。

他说的是实话。

那片红梅不是花,是他五岁那年最痛的记忆。

他的头会疼,是因为那幅画面被忘川锁在记忆最深处,每次触碰都像有人拿钝刀在他的颅骨里一下一下地凿,而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痛,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痛。

珣濯弯下腰,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酒壶,往两只粗瓷杯里斟满了酒。

一杯放在坟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他跪在坟前的蒲团上,赤红的衣袍铺在雪地上,像一簇落在雪里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