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夜阑待晓

李阕已经被关在这座别苑里整整七天了。

这是一座极精致的庄子,假山流水,曲径回廊,春日里桃花开得灼灼如霞,檐下挂着的画眉鸟笼每日都有专人换水添食。

若是不知情的人来了,大概会以为这是哪位隐世雅士的隐居之所。

可李阕知道,这座庄子是囚笼。

院墙看似不高,可墙外每十步便有一个暗哨,日夜轮值,从不间断。

庄子里的丫鬟个个都会些拳脚,端着茶盘的手虎口上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茧。

前门后门都有太子亲卫把守,没有萧正庭的手令,连一只信鸽都飞不出去。

她已经试过三次,翻窗、撬锁、假借腹痛引大夫进来看诊时夺门而出,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她已经冲到了庄子门口,大门近在咫尺,然后她看见了门外站着的黑甲亲卫。

里三层外三层,像铁桶一般。

她转身想从侧门突围,萧正庭就站在廊下安静地看着她,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语气温润而平静。

“阿阕,外面风大,回屋吧。”

他没有追她。

他从来不追她。

他只是把所有能逃出去的缝隙都堵死了,然后站在原地看着她自己回头。

此刻李阕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灼灼盛开的桃花林,手指攥着窗棂,指节咯咯作响。

她已经七天没有收到南境的军报了。

南国的军队虎视眈眈,赵云绪死了之后赵无昶接过了王位,那个疯子比他表弟更狠更阴,一定会趁机对南境下手。

她一手带出来的南境将士们群龙无首,她的副将在等她回去,她的兵在等她回去,而她却只能困在这里望着一片桃花林发呆。

萧正庭每天傍晚都会来。

他总是在暮色将尽的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有时候是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有时候是他亲手泡的茶,有时候只是一碟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糕点。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拿,动作轻而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然后他会坐在她对面,不靠太近,也不离太远,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问她今日的饭菜合不合口味,问她夜里睡得好不好,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他让人送过来。

李阕从不回答。

她坐在窗边,背对着他,连头都不回。

萧正庭也不恼。

他依旧每天来,每天带不同的东西,每天对着她的背影说几句话,然后安静地坐一会儿,再起身离开。

他走的时候总是把食盒留下,里面的点心她从来不动,他也不收,第二天再带新的来,旧的让侍女收走。

这天傍晚他来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纸包上印着东市那家老字号的印记,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芝麻糖饼。

她跟着师父沈大将军在京城练武的那几年,每天散了学都要绕路去买一包,揣在怀里一路吃回将军府。

沈临那时候还笑她,说一个姑娘家吃起饼来比老爷们还豪迈。

她已经很多年没吃过那家的糖饼了,自从去了南境,那家老字号也搬了地方,她以为早就没了。

萧正庭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轻轻地往她那边推了推。

李阕没理他,一掌将油纸包甩飞在地上。

萧正庭也不生气,手里又捧着几册装帧精美的书卷放在她面前,像是在等她发话。

“阿阕。”

萧正庭的声音传来,温润如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你之前不是说想看前朝的兵制考吗?我在御书房翻了好几个架子才找到,有些地方被虫蛀了,我让人重新誊抄了一遍。”

他永远是这样,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体贴周到,连囚禁她都囚禁得像是请她来庄子度假的。

李阕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那片桃花林。

“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萧正庭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将书卷轻轻放在桌上,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想替她拂去肩上沾到的一瓣桃花。

他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肩,李阕便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打开了他的手。

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萧正庭的手背被打得偏到一侧,白皙的皮肤上很快浮起了一片红印。

他没有收回去,就那样垂着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些书,你拿走吧。我不需要。”

李阕的声音又冷又硬。

萧正庭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被她推到桌沿摇摇欲坠的书卷,那是他花了好几天时间从御书房几万册藏书中一本一本找出来的,被虫蛀了的地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旧档校勘,再让人重新誊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