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回头,走进城门。

回到清河巷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巷子里的馊臭味在暮色中格外浓重,混着各家各户的炊烟和炒菜的油香。

污水沟在脚下横着,他踩过去的时候鞋底溅起一点水花,脏水沾到裤腿上,他没管。

推门进了豆腐坊的院子。

井台边,他打水冲洗身上的泥、血、碎石屑。

冷水浇在左肋的淤青上疼得他抽气,咬着牙忍住了。

搓了两遍水,才从浑黄变清。

换了身干净衣服。

房门口不知何时叠放着一件旧褂子,是姑父的,洗得发白,袖口宽了一截,正好盖住胳膊上三道爪痕。

他套上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叶味。

灶台上扣着一只大碗,碗沿温着。

掀开——

一大碗红薯粥,稠得筷子插进去不倒。

粥面上卧着一勺子猪油,正在慢慢化开,油圈在粥面上缓缓扩散。

旁边碟子里四片腊肉,肥瘦相间,每一片都有巴掌大,油脂在碟底汪成一小洼。

再旁边一只小瓷碗,满满堆着腌萝卜,切得细细的,堆成冒尖的一碗。

还有一只叠好的干净布巾搭在碗沿上。

姜凡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喝粥。

猪油化进粥里,咸香滚烫,从喉咙滑进胃里,把一整天的疲倦和浑身的钝痛泡软了。

四片腊肉吃了两片,留了两片,倒扣在碟子里——明早放粥里再热一热。

里屋的灯亮着,姑姑纳鞋底的拉线声一扯一扯的,针穿过厚布的“嗤嗤”声细密而均匀。

姑父不在正屋。

灶房的门槛外侧有一个还没干透的烟灰印子,被鞋底蹭掉了一半——是新的。

余承佑刚才在这里蹲着抽过烟。

听到他进门、打水、换衣服、进灶房喝粥,然后起身走了。

他没进来。

姜凡也没去看他。

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正要从灶房出来回西厢房。

路过正屋窗下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

里面传来余承佑压低了的声音,但他听不完整,只断断续续捉到几个字:

“……石场那边……又打发人来了……”

然后是姑姑姜秀英一声短促的叹气。

针线声停了半拍,又续上了。

针穿过厚布时拉线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手上。

姜凡站在窗外的阴影里,没动。

他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再说更多。

余承佑似乎在抽旱烟,烟杆里的水咕噜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窗纸里透出的灯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换了个坐姿。

姜凡在黑暗中站了几息,然后抬脚走了。

回到西厢房,坐到床沿上,妖核从怀里掏出来。

窗缝漏进来一小片月光,落在掌心里,灰白色的珠子不发光——或者发得太淡,月光下看不出来。

但拇指沿着表面摩挲一圈,凉意丝丝的,从指尖往骨头里渗了一点,又停住了。

他拿一块干净破布把它包好,塞进枕头底下,和三两碎银子搁在一处。

躺下去,闭眼。

窗外的清河巷传来几声狗叫,更远处更夫的梆子敲了两下——二更天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转着窗下听到的那半句话:

“石场那边,又打发人来了。”

李长明还在动。

那根刺还没拔干净。

等伤再好一点,等把武馆的功课捡起来……

该去查查了。

他闭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枕边那包妖核上——灰白色的珠子隔着破布,微微透出一点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