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右耳房传来的唱戏声,常大丰霎时惊疑!
他自是草台戏班出身,为着生计游荡各地,居无定所。
不说见识过多凶险的场面,至少在这‘灯台梨园会’的戏班里,上到他的师父,下到他的师兄弟,早就在种种鬼灾里死个干净,只他一个,活到了如今!
这世道,能活得久,就是本事。
凭着多次鬼灾里脱身的经验,他早已发觉,而今藏在大梁村中,导致大梁村民死绝的那只鬼,实不是他对戏班众人宣称的‘傀’,而是一个真正的鬼!
若是傀,他领着戏班众人,尚能勉强应对。
可大梁村中的这位却是鬼——他只能哄着众人,把这出戏演下去,叫他们配合自己,尝试用他们的命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他已做好了种种安排。
成败与否,只看三日后大戏开演之时!
可常大丰没有想到,鬼来的竟是这么快!
他招来厌神,把戏唱得通了神,都用上了鬼蜡烛,仍不能打退附在高洪波尸身上的这只鬼——斗到如今,他都不能确定此鬼究竟是不是导致大梁村这场鬼灾的正主!
偏在这时候,右耳房里又走出来一只鬼!
双鬼拦路,这便是自己山穷水尽的当口了?
一念及此,常大丰心中杂念丛生,那股聚起来的精气神,一下子崩泄了大半!
行走江湖许多年,他秉持着‘事不做绝,多留后路’的原则,今下自是为自己留了后路,还有压箱底的手段未用。
换作其他时候,换作其他地方,哪怕是遇上这双鬼拦路的险境,他都能凭着一口气,与它们斗上一斗。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在戏班众人几乎齐聚的当口,两只鬼找上了门——
双鬼把戏班众人杀了个干净,留下他一个,如何施展自己逃命的计划?
《钟馗嫁妹》那出戏都唱不下去,凑不齐人,他岂不已到了绝路!
如此纵留着压箱底的手段,又有何用?
常大丰鼻孔里,忽喷出两股白气。
他那双招子中,原本像刀子似的亮晃晃煞气,须臾暗淡!
身侧墙上,鬼蜡烛照映出的雷公影子,瞬间模糊扭曲,反而是对面的黑虎玄坛赵公明影子愈发膨胀!
当此时。
在一片喧闹锣鼓唱戏声中,常大丰忽听到左耳房门轴转动的响声。
他满心颓然,只当是那丁零也变成了鬼,出门来向自己索命。
随着门轴转动,丁零细条条的身影果然从左耳房中走出。
她手上无有太多动作,亦未摆甚么身段架势,只是后背笔挺,大步奔走,飒沓流星,一出左耳房,顺手抄了墙边搠着的一条花枪,目若点星,照着对门抬袖拭泪的‘李义春’,一枪就扫了过去。
绣口一吐,便有激越之声:“看前方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
“俺不免赶上前去,杀它个干干净净!”
这段戏词一出,常大丰目光一凝,跟着一激灵!
他眼角余光瞥见,身侧那面墙上,一道细条条的身影背后齐刷刷长出一片靠旗,须臾变作一位大将!
那大将整理盔甲,跨骑战马,起而称霸!
“戏通神!
“她还没正式学《妆神画鬼草稿》,就自个儿把一出戏唱出了神!
“好女娃!
“可惜是个女娃……”
常大丰猛地刹住念头,胸中泄了大半的那一口气,跟着提了起来,他盯住对面变出‘赵公明’脸谱的高洪波尸体,张口哑声唱道:
“五雷令旗摇三摇,雷神天公听分晓;
“一轰尔天灵盖,二轰尔黑心包!
“三轰尔脊梁断,四轰尔手足焦!
“留张人皮挂荒郊,野狗分尸鸦啄脑!”
“轰!”
扮作雷公的常大丰每唱一句词,虚空中便似有一声雷响!
五声雷响过后,对面顶着赵公明脸谱的尸体,忽然顶门直冒黑烟,腐烂尸臭直被某种无形之雷砸打得焦黑,像是一截腐木桩子般应声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