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娘一把捂住她的耳朵。

苗爹走过来,把苗平安抱起来,转身就走。

后头有人喊:

“跑什么?你家这个还能换两碗粥!”

苗爹没有回头。

苗勇回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下红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兰娘按住他的手。

“别看。”

苗勇咬着牙,把石头扔回地上。

那天晚上,苗平安一直不敢睡。

她把木碗抱在怀里,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狗项圈。

兰娘以为她想大黄了,伸手摸她的头。

苗平安小声问:

“娘,我会被换掉吗?”

兰娘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苗平安搂得很紧。

“不会。”

苗平安又问:

“换了就不是自家的了吗?”

兰娘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她说:

“你是我的。”

苗平安闭上眼。

可她还是不敢睡。

她怕自己睡着了,再醒来时,就不在兰娘怀里了。

到了第三个月,路上开始有人不说话了。

不说饿。

不说渴。

也不说家。

人一旦倒下,旁边的人先看他身上有没有水囊,再看他怀里有没有粮。

后来连这些也没有了。

冯家的男人就是那时候倒下的。

他一路背着儿子,那孩子烧了好几日,嘴里只喊饿。冯家男人腿上缠着布,布早黑了。

苗爹认得他。

前几日夜里,有人说,冯家男人割了自己腿上一块肉,煮给孩子吃。

孩子活了。

他自己的伤口烂了。

那日他走不动,把孩子往同乡怀里一推,只说:

“带他到枯泽。”

说完,人就倒在灰路上。

苗平安听见“肉”字,缩到兰娘怀里。

兰娘捂住她的耳朵。

可已经晚了。

那一夜,苗勇没有睡。

他坐在苗平安旁边,一直看着自己的腿。

苗平安半梦半醒,听见兰娘低声骂他。

“不许想。”

苗勇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没想。”

兰娘说:“你想也不许。”

苗爹坐在旁边,把刀从怀里拿出来,又塞回去。

天亮以后,他们继续走。

兰娘死在一口浅井旁。

那井已经见底,井壁上只渗出一点泥水。井边守着李家的庄丁,一瓢水要一枚钱。

苗爹没有钱。

兰娘把头上的木簪拔下来,想换半瓢水。

庄丁嫌木簪不值钱,把她推了一把。

兰娘摔在井沿边,额角磕破了。

她还是爬起来,抓住那人的裤脚。

“孩子喝一口。”

庄丁一脚踢开她。

苗勇扑上去,被苗爹死死抱住。

最后,有个老妪看不下去,从自己水囊里倒了两口给苗平安。

兰娘没喝。

夜里,她开始发热。

她把旧门锁从苗爹怀里摸出来,塞进苗平安手里。

“收好。”

苗平安问:“娘,回家用吗?”

兰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回家用。”

苗平安把门锁抱在怀里。

后半夜,兰娘的手凉了。

苗爹用破被把她裹起来,埋在干沟旁。

没有碑。

苗勇找了一块石头,搬过去压在土上。

苗平安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石头。

她问:“娘认得路吗?”

苗爹蹲下来,抱住她。

他说:“认得。”

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苗勇也抱住她。

兄妹两个身上都只剩骨头,抱在一起时,硌得发疼。

六月初,乱兵又来了。

他们不抢粮了,因为路上的人已经没有粮。

他们抓人。

能背东西的,能挑担的,能走路的,都往队里拖。

苗勇被抓住时,还在替苗平安找草根。

他个子小,可已经能背柴,能牵牛,能推车。

乱兵看了一眼,说:

“这个能用。”

苗平安扑过去抱他的腿。

“哥!”

苗勇低头看她,嘴唇抖了抖。

他把自己的木片小刀塞进她手里,又把她推向苗爹。

“抱好碗。”

苗平安哭着摇头。

苗勇又说:“我在前头等你。”

乱兵一巴掌打在他后脑。

“走!”

苗勇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苗平安记得那一眼。

他想笑一下,可没笑出来。

她后来再也没见过苗勇。

苗爹带着苗平安继续往枯泽走。

他背着铁锅,怀里揣着旧门锁,手里牵着女儿。

后来铁锅也丢了。

他背不动了。

那口锅从牛车上下来,跟了他们两个多月。兰娘说过,锅在,就还能做饭。

苗爹把锅放在路边时,站了很久。

苗平安看着他。

“爹,不要锅了吗?”

苗爹没有回头。

“先要你。”

再后来,苗爹也走不动了。

他把苗平安带到枯泽县外时,已经瘦得脸颊凹下去。每走一步,胸口都像漏风。

远处能看见县城外的土坡。

土坡上有人。

很多人。

有人说,那里在祭天。

有人说,祭完天,李家会放粥。

苗爹听见“粥”字,眼睛动了一下。

他把苗平安往人群方向推了推。

“往有烟的地方走。”

苗平安抓着他的衣角。

“爹一起。”

苗爹蹲下来,把她的木碗放进她怀里,又把旧门锁塞到她衣襟里,最后把大黄的项圈系在她手腕上。

那项圈已经磨得很旧,上头还缺了一小块皮。

苗爹看着她。

“你叫平安。”

苗平安哭着点头。

苗爹摸了摸她的头。

“去。”

苗平安不肯走。

苗爹忽然沉下脸。

“去。”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凶她。

苗平安吓了一跳,抱着木碗往前走了几步。

她回头时,苗爹还蹲在那里。

再回头,他坐下了。

第三次回头时,人群挡住了他。

苗平安抱着木碗,跟着人流往祭坛走。

她衣襟里有一把旧门锁。

手腕上有一只小小的狗项圈。

碗是空的。

祭坛前有香灰味。

也有粮味。

那粮味从后面的粮车上传来,热得发甜。

苗平安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看见许多人跪在地上,手里都捧着碗。

那些碗大多是空的。

祭坛上绑着一个少年。

祭坛下,也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已经死了,嘴里还咬着一只空碗。

碗是木头做的,被牙磨出一圈浅白。

枯泽县三年没下雨。

田裂了,井浅了,河床露出黑泥。

祭坛四周跪满了人,手里都是空碗。

祭坛上绑着的少年十五六岁,身上穿着旧囚衣,手腕被麻绳勒出血。

他的脸色很白。

是饿久了、晒久了,又被太阳照久了的白。

他叫孟启。

罪官遗孤。

今日,枯泽县要拿他祭天。

祭坛前,一个穿青黑法衣的巫祝举着铜铃,铃声一下一下响。

“天怒三年,旱骨遍野。罪臣之后,今日以罪人告天,雨便可来。”

他说得很慢,很响。

跪着的人听不懂那么多。

他们只听懂了最后一句。

雨便可来。

于是有人哭着磕头。

“下雨吧。”

“老天爷,开开眼吧。”

“祭了他,真能下雨吗?”

没人回答。

祭坛西边搭着棚。

棚下坐着几个人,衣裳干净,靴底不沾泥。

最中间那人姓李,是李家的管事。

他端着一盏水,慢慢喝了一口。

水很清。

台下一个老人盯着那盏水,喉结动了动。

苗平安也盯着那盏水。

她想起井边的兰娘。

李家管事看见了,笑了一下,把水盏放回案上。

案后停着两辆粮车。

车上盖着灰布,灰布底下鼓鼓的。

一只老鼠从车轮边钻出来,肚子圆,皮毛油亮。

它不怕人。

它咬着一粒粟,顺着车辙跑进了仓棚后头。

祭坛下跪着的女人看见了,眼睛一下红了。

她怀里的孩子还在哭。

哭声很细,像破风箱。

巫祝又摇铃。

“罪人孟启,可知罪?”

孟启抬起头。

他的嘴唇干裂,血结在唇边。

他看了一眼那个死孩子,又看了一眼粮车边的老鼠。

然后他问:

“我有一事不明。”

巫祝皱眉。

“罪人临死,莫不是要狡辩?”

孟启声音不大。

可祭坛四周太静了。

所以很多人都听见了。

“若是天怒,为何先饿死的是穷人?”

人群一僵。

巫祝脸色沉了。

孟启继续看着那只老鼠钻进去的地方。

“若是祭我能下雨,为何李家仓里的老鼠,已经吃得这样肥?”

这一句话落下,祭坛四周像被风刮了一下。

有人猛地抬头。

有人吓得又低下去。

李家管事的手停在水盏边。

巫祝厉声道:

“妖言!”

他转身吼道:

“行刑!”

两个役卒提刀上前。

孟启的手被绑在木桩后,脚下是干裂的土。

他没有挣。

他只看向人群里一个瘸腿卖柴的老汉。

老汉背着一捆柴,脸皱得像老树皮。

他也抬眼看孟启。

孟启轻轻点了一下头。

老汉的手伸进柴捆。

下一刻,柴捆散了。

一把短刀从柴枝里滑出来。

老汉一刀砍进身旁役卒的腿弯。

役卒惨叫倒地。

他叫周破虏。

很多年前,跟过孟家。

同一瞬间,祭棚后面钻出一个瘦小男人。

那人衣服破,脸上灰,像个饿了半年的乞丐。

他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咧嘴一笑。

“找着了。”

他叫燕七。

从前是贼。

今日还是贼。

偷的是仓钥。

祭坛右边,一个高大汉子撞开人群,肩膀直接顶翻了持刀役卒。

役卒摔在地上,刀还没举起来,胸口就挨了一脚。

那汉子叫赵铁脊。

也是孟家旧部。

远处屋脊上,弓弦轻响。

一支箭飞来,射断了祭坛上的火绳。

祭火一歪,黑烟卷起。

人群惊叫。

屋脊上站着一个穿兽皮短衣的女人,眉眼冷,背上挂着弓。

鹿奚奴。

她没有看巫祝。

她只看祭坛边的暗弩手。

第二箭出去,暗弩手捂着喉咙倒下。

巫祝终于慌了。

他抓起铜铃,往孟启头上砸。

孟启被绑着,动不了全身,只能偏头。

铜铃砸在他额角,血一下流下来。

巫祝抬手还要砸。

一只粗糙的手从旁边伸来,死死抓住他的腕子。

那是一个军户寡妇。

张粟娘。

她怀里刚刚抱起那个死孩子,眼圈通红,手上还沾着孩子嘴边的土。

她盯着巫祝。

“你说祭了他就下雨?”

巫祝怒道:

“松手!”

张粟娘没有松。

她忽然把怀里的死孩子往巫祝脚下一放。

“那你先把这孩子救活。”

巫祝怔住。

张粟娘一把夺过铜铃,狠狠砸在他脸上。

铜铃响了一声。

比刚才每一声都响。

巫祝满脸是血,踉跄后退。

孟启手腕上的绳子断了。

周破虏把短刀塞进他手里。

“会用吗?”

孟启握住刀,掌心全是血。

他看着巫祝。

巫祝捂着脸,往后退。

“你不能杀我。”

“我是替天行法!”

孟启走下木台。

他的腿有些软。

饿的,晒的。

可他还是一步一步走过去。

巫祝身后两个役卒想拦,赵铁脊提刀横在前面。

没人敢动。

孟启站到巫祝面前。

刀锋一送。

巫祝的声音断在喉间。

铜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那个死孩子的空碗旁边。

祭坛四周,一片死静。

孟启拔刀时,手抖了一下。

他第一次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