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周家长房的院门,从早上起就一直关着。
堂屋里却坐满了人。
桌上摆着一张刚从安平县带回来的告示,纸已经被来回看了好几遍,最上面几行字尤其扎眼。
【荒山协防北道有功。】
【暂领黑石军寨。】
【白鹭仓、东庄诸地,由荒山协同管辖。】
再往下,则是临河军新贴出来的流民安置公文。
凡愿前往荒山者,都可自行登记。
周老太爷把纸慢慢放回桌上,屋里仍旧没人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右手边。
“荒山现在,到底多少人了?”
被问到的中年男人喉咙动了一下。
“一千出头。”
周老太爷像是没听清。
“多少?”
“一千多。”
这一次,屋里彻底安静了。
几个月前分家时,周野手里有什么?
一间破屋。
一个妹妹。
几件从长房分出去的旧家什。
连像样的田都没几亩。
那时候长房里不止一个人觉得,那一房离开周家,用不了多久就得回来求粮。
后来周野从荒山找出井水,有人说是命好。
再后来,他开始往山下收流民,长房里又有人笑,说那些吃不上饭的人越多,死得越快。
直到黑风寨没了,粮仓落到荒山手里,他们才第一次觉得不对。
可现在再回头看。
白鹭仓。
东庄。
黑石军寨。
最近又传出石桥村也投了过去。
这些地方连成一片以后,周野手里的早就不只是当初那座荒山。
长房名下那点田、屋子和几十户人放过去,连零头都算不上。
角落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我早就说过,当初就不该把他们分出去。”
旁边立刻有人瞪过去。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当初分家的时候你怎么不开口?”
“我那时哪知道他能折腾成这样?”那人也恼了,“再说了,他再有本事也姓周,爹是周家出去的人,祖坟还埋在一处。难道荒山以后真立了镇,就能不要本家?”
这句话一出来,堂屋里几个人的神色都动了。
对。
周野再怎么做大,终究姓周。
荒山现在一千多人,真有一天从村变成镇,总要有亲近的人替他做事。
外面那些逃荒来的,能跟一个祖宗出来的人比?
有人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可行。
“要不咱们也过去?”
一个年轻后生刚开口,周老太爷的拐杖便重重敲在地上。
“什么叫咱们过去?”
他脸色不太好看。
“荒山本来就是周家晚辈做出来的。真要并,也该说周家合到一起,哪有几十户本家去投奔一个晚辈的说法?”
话说完,堂屋里却没人接。
周老太爷自己也停了一下。
放在以前,这话没人觉得有毛病。
长房在,宗族就在。
分出去的晚辈发了家,照理也该回族里。
可荒山现在是什么样,青石村的人都见过。
有人去换过水。
有人在白鹭仓做过工。
进门先登记人。
干活记工。
领粮看木牌。
守卫听队正。
谁姓什么,根本没人问。
周家四十来户放到一千多人里面,已经不是能一句“本家”就压住别人的规模了。
周老太爷沉默了一阵,最后看向右侧。
“福山,你去一趟。”
周福山抬头。
“去荒山?”
“嗯。”
周老太爷慢慢说道:“就说青石村周氏愿意过去,都是一个祖宗出来的,荒山现在又缺人,两边合到一起,对他也有好处。”
周福山点了点头,刚准备答应,周老太爷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些事得先说清。”
堂屋里的人重新安静下来。
“周家过去以后,不能跟那些逃荒来的人一样。住处、粮地先给本家安顿,族里几个能办事的,也得安排位置。”
“还有祠堂。”
周老太爷顿了顿。
“荒山真要做大,周氏祠堂就迁过去。”
最后一句,他说得最慢。
“族谱也重新修。周野这一房,当年是从长房分出去的,现在做大了,也该重新归回来。”
周福山听到这里,眼皮跳了一下。
“爹,这些话……周野能听?”
周老太爷抬眼看他。
“为什么不能?”
“没有宗族帮衬,他一个二十不到的后生,真以为靠几百个流民就能管一千多人?”
“现在做大了,更该知道本家人的用处。”
周福山没再争。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告示。
黑石军寨。
白鹭仓。
东庄。
那几个名字怎么看,都和眼前这间旧堂屋离得有些远了。
……
第二天中午,周野正在石桥村看刚清出来的牛棚。
宋怀山已经把二十七头耕牛逐头检查过一遍。
十九头能直接下地,五头一路逃难掉膘太厉害,至少得养上一阵。剩下三头年纪大了,拉车还行,再让它们整日重耕,腿脚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