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1分钟。”无情的催促再一次到来,肖南心跳已经超过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他现在已经背着再也跑不动的顾晓帆,在最后剩余的60秒里试图寻找到可以避免某种悲剧发生的线索。
某种悲剧。想到这里肖南便觉得好笑又好气,太他娘有意思了,我都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降临。
55秒。
肖南背着顾晓帆在这片破旧的厂房周围继续往前跑,身上已经被汗水濡湿,从厂大门进来最近的距离就是这条道路了,从纵向看,这条道路将整个厂区划分为两个部分。靠西面的这部分都是大片的植被,而且都是低矮的灌木和草皮,肖南一边狂奔一边用眼睛在四处搜寻着,他感到精疲力竭,肺部几乎炸开来了。
40秒。
如水底忽然上升并且破裂的气泡一般,他眼中忽然晃过了某个数字——8。那是一个蒸馏塔厂房的编号,他在奔跑的途中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从厂大门开始往成品厂房之间的道路上,分列着不少这种低矮的红砖建筑,在建筑的顶端可见到高耸的蒸馏塔顶。
这应该是某种提纯用蒸馏塔,大约四个一组,安排在一个红砖建筑里,放眼望去,有六个这样的建筑,肖南心里一沉——24,他找到24了!
又是一路狂奔,心中已不由自主地读秒,30秒、20秒、10秒……
5秒。
“嘭!”他一脚踹开第六个、也就是从大门数过来最后一个红砖建筑的那扇粗陋的铁质大门,大门如意料之中一样歪歪斜斜地打开了,空洞的回声震响了整条道路。六个红砖建筑,每个里面有四个大型蒸馏塔,这样算起来,第六间房间里的最后一个蒸馏塔编号便是24。
“倒计时零分钟,GAMEOVER!”最后一条短信到了,肖南惊魂未定地扫视四周,心脏几乎从胸口跳出来。只有一阵阵清晨的寒风从身边掠过,一切又再度回复极端的平静。
编号24号的透明型蒸馏塔,正矗立在肖南和顾晓帆身前。这是碘伏制品其中一道提纯工序,大量的碘伏溶液会沿着玻璃器皿和毛细管流到这个同样是以玻璃制成的大型蒸馏塔里进行提纯,在它基座下的法兰上,肖南依稀看到了那个已经被摩擦得有些模糊的数字——24。
但几秒钟后看到的景象令他心中升起了极度的恶心和惊惧,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他下意识地用双手遮住了顾晓帆的双眼。
好像是一件艺术品。
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具胴体漂浮在有些模糊的蒸馏塔中,那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美丽的女人,她漂浮的长发正影影绰绰地盖住了姣好的容颜,赤裸的身体散发着一种魅惑的颜色,在接近橙色的碘伏溶液中,就像一朵盛开的睡莲。
可这只是一具没有生命力的,尸体。
肖南感到胸腔中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欲望,片刻便蠢蠢欲动地想要呕吐,顾晓帆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没想到大清早被肖南拖到这里来竟然会看到这样一幕,小丫头几乎噤了声,只能以不断的抖动来表示她的恐惧。
24号蒸馏塔,对应着石磊身上出现的那组数列中的缺项——24。
肖南只觉得有些天旋地转——自己还是晚了一部,准确说,应该是十殿阎罗故意让他晚了这一步,这个家伙故意让他在案发后才赶到这里,肖南顿时有种被戏耍了的感觉,似乎有一根极细的丝线,正在操控着他这个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
顾晓帆眼泪一滴滴从白皙的脸颊上留下,她抓着肖南的衣襟,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女尸漂浮在透明的玻璃体蒸馏塔里,身边的液体应该就是提纯前的碘伏,接近顶端的部分液体已经被氧化形成类似橙红色的基调,随着女尸在其中漂浮,这些橙红色液体和黄色的碘伏一起混合,影影绰绰,显得诡谲异常。
她微睁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光泽,似乎还存有死亡前的恐惧,发丝根根轻盈地飘散在无重力的液体中,形成了一个扇形的半圆面,一切看上去甚是唯美,但却透露着致命的死气。肖南注意到,女尸的颈项处有明显的勒痕,说不定是被勒死的,但她的四肢似乎被细绳固定在蒸馏塔的四周,以保证她不会随着液体翻滚。
这个做法有些奇怪。
镇定下来的肖南将顾晓帆挡在身后,试图用眼睛记录下看到的一幕——十殿阎罗的目的一定是让他见证自己的辉煌,在这个由他亲自选择的舞台上,上演了一幕唯美的剧目,一个不知名的女子浸泡在液体中,展示着胴体的魅力,却充满了死亡的意味。
为什么要把她固定在容器里?
肖南循着女尸头部的方向往前看,她的双眼似乎盯着对面砖墙上的某个点。原本在一片死寂的厂房中发现一具泡在蒸馏塔里的女尸便有些诡异了,现在更为诡异的是,她似乎盯着前方的某个点。
在24号蒸馏塔对面的一面老墙上,有人用铁钉钉上了一张花花绿绿的冥币,而女尸盯着的,正是这张让常人看了魂飞魄散的东西……
这是十殿阎罗的标识物品,这张冥币顿时让肖南感觉入坠冰窟,他挪动身体,在黎明时微弱的天光中凑近一看,果然,冥币同之前几个视频当中的一模一样,在它的右下角,赫然印着一排和真实货币十分类似的编码。
第四组数列线索。肖南觉得心中一阵狂跳,但随即被一种恐惧所占据——他发现了僻静厂房里的一具女尸,而且应该是十殿阎罗下手不久之后,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报警,还是就此离去?
十殿阎罗叫他来的目的是不是就为了让他报警?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噤,如果他报警,在警察赶到的时候如何解释?自己带着顾晓帆清晨来到和工作地点、学校丝毫不搭界的利华药厂,这完全不符合逻辑。而且他心中还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前几次出现在案发现场,自己一定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尤其是那天慌忙中扔在医院垃圾桶里的外套,完全可能暴露他的身份。
怎么办。
他焦躁地在地面上行走,晓帆已经蹲到了地上,紧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看得出来她已经被眼前的场景吓坏了。
“老爸,我怕……”她小声地呢喃道,肖南闻声关爱地抱住她,眼睛却一直还在搜索。
一定要记下现场的情况,这次十殿阎罗应该不会给自己邮递视频了,他或许更改了游戏规则,从现在开始,肖南需要自己面对凶案现场,甚至,还要洗脱自己的某些嫌疑。他几次出现在案发现场,警察不会没有注意到他,或许,他们正在排查前几个案件中自己留下的痕迹。
数字线索并不完整。
720007442,这明显是从标准大衍数列中相对靠后的位数里抽取的,这令人觉得非常头痛——首先这个数列中0太多,根本不知道哪个才是对应的缺项,并且它缺少两端的数字,左端代表死者顺序的应该是4,最关键的、右端代表缺失数字项数的那个数字,肖南暂时还没找到,如果找不到,就没办法算出中间那个0到底是什么数字。他焦急地观察着,一方面,吓破胆的晓帆已经不能在这里久留,另外,随着早班工人的到来,自己带着一个小孩的行踪早晚都会被发现,到时候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数字,所有和数字有关的东西都必须记住。他对自己说道。
在厂房里一共有6个类似的容器,在装有女尸的那个容器旁边,似乎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121L/m”,应当是每分钟流过蒸馏塔液体的容量标记。此外在厂房门口的一处电闸上,还标有380V工业用电的数字标识。肖南飞速地将这写信息草草记下,便带着顾晓帆急匆匆离开了这间瘆人的厂房。
在离开的当口,他忽然做了一个令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决定——将随身携带的一支钢笔扔到了蒸馏塔旁边。
好吧,十殿阎罗,我要和你以命相拼了。这一次,我压上了我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晓帆的后半生,我们来打赌,看谁更技高一筹。
路边的一个电话亭里,肖南颤抖着用手指拨通了市局的报警电话。他深知,这一场以死亡和生命为游戏,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第十四章人形睡莲
位于城南二十公里处的利华药厂已经被警方包围得水泄不通。
早些时候,市局重案组的报警电话接线员接到一个来自城南地区公用电话的报警,声称在城南利华药厂24号碘伏蒸馏塔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接到报警后第一时间内重案组全体出动,在隆冬的清晨赶到案发现场。
同报警线索相符,女尸位于24号碘伏蒸馏塔当中,四肢被尼龙制绳索固定在玻璃质蒸馏塔四角,女尸呈全裸,漂浮在淡棕色的碘伏溶剂中显得尤为诡谲,利华药厂已经暂停了工作,不少早班的工人都围在24号蒸馏塔厂房外,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
人形睡莲,或者说是人形琥珀。
魏雨晨戴着白色手套,蹲在地上看着前方玻璃容器里的女尸,心里这样想道。女尸轻飘飘地在容器里漂浮,四肢微微展开,双目微闭,尤其是发丝,根根飘散在液体中,在淡棕色的背景下像极了一种盛开的睡莲,或者来自地狱的花朵。
一切显得尤为唯美。
不出所料的是,在女尸正前方的一道红砖墙上发现了象征十殿阎罗身份的十亿元面值冥币,被一根寸许长的铁钉扎扎实实钉进了墙体里,女尸似乎正在遥望着这张瘆人的冥币。现场并没有发现她留下的衣物,因此可以断定是凶手杀人之后将痕迹抹去、甚至带走了死者的衣物及随身物品。
痕迹组正手持相机拍照,一道道白光将现场尤其是玻璃容器照射得有几分恐怖气息,或许是看到了现场的情况,场外不少工人不时发出一阵阵唏嘘,甚至有女工情不自禁发出了惊悚的叫声。
死者文茜,29岁,女性,利华药厂4组工人,主要工作为碘伏加工及提纯,根据现场初步判断,案发时间约在前日午夜时分,死亡时间大致也在那个时段。死者颈部发现明显勒痕,不排除是凶手用绳索等物造成的,是否为致命伤还需要进行下一步尸检。
在魏雨晨看来,现场布置得尤为简单,并不像上次隧道杀人案那样颇费周章,在不到三十平米的狭小厂房里,并列摆放着四个巨大的蒸馏塔,而文茜的尸体恰好就泡在第四个塔里,在蒸馏塔正前方是一个操作台,操作台上方的红墙上是一张冥币。
现场基本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可以初步认定的是,这次又是十殿阎罗干的。
“报案的人找到没有?”陈庭同样戴着白色尼龙手套,回过头来问王伟兵。
“没有,在报案后这个人就消失了,可能是害怕和自己扯上关系吧。”王伟兵拿着一个文件夹匆匆记录着现场的情况,一边答道。
“录下声纹记录了没有?”魏雨晨抚摸着已经放空碘伏溶剂的蒸馏塔,同样问道。
“录下了,正在和信息库里的资料进行比对,结果晚些时候就能出来。”王伟兵答道。
真是棘手,前三个案子还没有眉目的时候,又出来了一个,而且就目前掌握的情形看,随着案件的逐步发生,凶手在布置现场方面越来越专业,并且越来越缺少线索,24号蒸馏塔的玻璃质容器表面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指纹和其他线索,连毛发、衣物纤维都被仔细清理过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痕迹组在距离24号蒸馏塔不远的一个小角落里,意外发现了一支黑色的钢笔,这算是现场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了。
魏雨晨看到证物带里这支钢笔时,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肖南,她心里忽然想到了这个名字,这支黑色的纤细的派克钢笔就是他的,当年在金环岛上她曾经看到他使用过,甚至还亲手拿过这支钢笔,金属的笔帽上有一些刮痕,看上去有些老旧了,但她准确的记忆是不会出错的。
这确实是肖南随身携带的钢笔。
她感到有些头晕目眩——不可能吧,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自己和肖南已经两年多未见面了,难道他真的来过这里,还堂而皇之丢下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钢笔。
“搜集好证物,回去做指纹鉴定。”她还是冷静地对赵长峰吩咐道。
外面人头耸动,看客们都伸直了脖子跟看西洋镜似的试图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法医张焕招呼着几个助手将文茜的尸体装袋,在这个当口,人群忽然发生了一定的骚动,都想挤到前面来看看稀奇。
“退后退后!有什么好看的!”蓄着平头的陈庭没好气地喝道,几个刑警组成人墙护卫着法医抬着担架上车。在这个关头,魏雨晨眼睛一亮,忽然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尤为熟悉、却显得有些陌生的身影。
他站在人群中间,默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但分明是伪装的淡定,出乎魏雨晨意料的是,他竟然牵着一个七八岁大小的小女孩,小女孩小脸冻得通红,一动不动跟在他身旁,寒风料峭中,二人的组合显得尤为突兀,尤其是在一群穿着工作服的人群里。
肖南,你果然又出现在现场了。
人群在不断运动着,他们互相推搡、拥挤,肖南和小女孩似乎也随着人潮涌动着,魏雨晨几乎叫出声来,但随着几个高大的工人晃过视野,转瞬间他便消失在魏雨晨的视线范围内。
“肖……”魏雨晨呼了半个名字,就再没见到他的人了。
这家伙,说是离开一段时间恢复自己,没想到这一走竟然是两年,两年能发生什么事,任何生米都能做成熟饭,这下好,他还带回了一个半大孩子,难道当年在金环岛的时候他已经有孩子了?
这太离谱了吧。
她苦笑着晃晃头,随即觉得有种被戏弄的愠怒,那个讨厌的家伙,是把自己当成傻子了么,他回到案发现场又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和十殿阎罗有关。
又或许,他本身就是那个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闯进了她的心里,随即掀起了一阵狂潮,她使劲摇晃着脑袋,试图将它赶出去。
“头儿,怎么了,不舒服吗?”身边正在收集物证的赵长峰关切地询问道。
魏雨晨轻轻一笑道:“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但随即感到一阵乏力。
几公里外的一辆出租车上,肖南气定神闲地坐在顾晓帆身旁,心里一阵又一阵感慨。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是的,这个选择将影响到那个游戏后面的所有进程。
或许,警察会以为自己就是凶手,总之,他将自己主动地牵扯进来了。
肖南打着哈欠,看着身边已经冻得不行的顾晓帆,心里格外不是滋味,从十殿阎罗出现开始,自己安静的生活不单被破坏了,而且还形成了恶性循环,这个家伙乐衷于让肖南频繁出现在案发现场,初期肖南只是觉得十殿阎罗想向自己炫耀一下自己的“战绩”,但随着肖南在现场出现的次数越多,越发现情况不妙。
他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这次可谓是铤而走险。刚才他故意又带着晓帆回到了案发现场,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见到自己,直觉告诉他,刚才她一定见到他了。
肖南看到了魏雨晨,那个曾经和自己并肩作战、揪出神秘杀手的女警官,好像她似乎也看到了他,脸上已经露出了笃定的神色。
说不定,自己已经成为嫌疑人了。这样反倒很好。
“老爸,上学要迟到了。”小女孩坐在出租车后排,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冷不丁说了这么句话。
肖南心中一沉:怎么就让小姑娘看到凶杀现场了呢,自己是欠考虑,为图方便将她一起带来,其实他应该知道,十殿阎罗已经杀人了,不知道惨烈的凶案会不会给小女孩造成什么心理阴影。
“对不起晓帆。”肖南沉吟着。
“好好工作!晚上我要吃饺子。”小女孩竟然出人意料地镇定,看得出,她遗传了母亲身上格外优良的基因。
见到小丫头这幅样子,他感到心中一阵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