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在李亦梅面前笑,在病房里的其他人面前笑,而这些笑无关情绪驱使,只是强行调动脸部肌肉后的机械动作。
但今天不一样。
作完两幅画后,仙女棒寿终正寝,林家望又拿出两支,分了一支给她:“你有什么想画想写的吗?”
“唔,我想写……”
新的仙女棒被点燃,乔殊羽拿着它在空中挥舞着,落点相连串成了字。
“希望……”
“望”字还差最后一笔,仙女棒已经烧完了,残留的笔画逐渐在空中消湮。
人在脆弱的时候,一点微小的打击都会被放大数倍。
刚刚高亢的情绪,一瞬间落至谷底,乔殊羽垂头丧气道:“断掉了……”
林家望紧张地眨眨眼,拿过她手里残留的铁丝,递了根新的给她:“你再试一次好不好?这次一定不会断了。”
一根仙女棒只能燃烧那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不会断。
乔殊羽觉得他哄人哄得太离谱,而更离谱的,大概就是她居然信了。
她吸了吸鼻子,再度在空中写着。
这次她加快了点速度,“希望”算是写完了,只是下一笔正欲落下,仙女棒的光芒越来越小,显然快要燃尽。
下一秒,林家望忽然匆匆拿过她手里的仙女棒,塞了支刚点燃的进去。
她一怔,很快心领神会,续上了刚刚的字。
“希望妈妈早日康复”。
一共八个字,花了五根仙女棒的时间。
尽管下一个字刚开始没多久,便已经彻底看不到前一个字,但好歹它们被不停歇地写完了。
老天爷会看到的吧,也会帮她实现的吧。
人总是得有点期望,才能接着捱下去。
剩下的几根仙女棒,被他们攥在一起一块儿放完了。
它们迸出的光又大又亮,照亮了一大片空地。乔殊羽仰头呆呆地看着它,想起那个在冬夜里,点燃了一把火柴的小女孩。
小女孩在火柴的光芒里看到了美食和温暖的家,而她在焰火里看到了渺茫但美好的未来。
焰火熄灭,她仿佛做了一场短暂的梦。
快乐越是强烈,便显得失落更明显。
回到病房,乔殊羽轻手轻脚躺在了角落支起的小床上。
病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某床病人时隐时现的呼噜声,和窗户也抵挡不住的呼啸风声。
乔殊羽辗转反侧睡不着,在黑暗中望着墙壁开始算数。
一次透析近五百,再加上住院费和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一个月要花费大几千。医保虽然报销了一部分,但家里的存款依然支撑不了太久。
每个月还要给监狱里的乔仁打钱,李亦梅将这事嘱托给了她。乔殊羽嘴上应了,但也只是应着,没考虑打一分钱过去,她并不关心乔仁的死活,甚至巴不得他死在监狱里。
可就算撇去这部分钱,家里依然是只出不进。当初为了给乔仁攒赔偿款,能借的都借了,能卖的也都卖了,背的一屁股债才还了一点。
而现在是拿钱买命的时候,没钱就等于没命。
隔壁床的呼噜声突而响起,乔殊羽痛苦地捂住耳朵,期盼这阵呼噜能快些消停,给她留一刻宁静,好争分夺秒地睡去,攒点精力应付明天的绝望。
高中时的长假总是缺斤少两,寒假作业倒是一点不少。
正月初八的下午,高一高二陆续返校,比起初四便开学的高三,他们还是好了不少。
老师还没到,班内闹哄哄一片。各个穿着春节的新衣,热闹地交流着寒假的见闻,当然也有些寒假光顾着玩的人,正飞速抄着作业。
林家望原本放在桌上的作业不知被谁拿走,也没人给他打个招呼,他倒是习以为常了,只期望对方回头能还给他。
沉默地坐了几分钟后,实在焦躁的林家望来到走廊,刚好和打算自正门进来的班主任遥遥对望。
“马上上课了,快进去。”
“哦。”林家望应了一声,直到班主任的身子消失在正门,他飞速跑到了11班外。
座位是空的。
林家望无精打采地回到班里,讲台上的班主任好像说了他几句,他一句没听进去,垂下的手里摸着书包内的硬纸盒。
有从首都回来的亲戚捎了几盒糕点送给他家,口味还不错,他特地带来想同她分享。
昨天下午他们打了电话,乔殊羽的语气很轻松,笑说她连寒假作业都没拿回去。
林家望忙安慰她,还问她要不要帮她复印一份,甚至可以写好了再给她。
她统统拒绝了,说无所谓。
无所谓是因为,她今天不来吗。
可是明天总要来的,后天也要来的,她又不可能永远不来。
难道不是吗?
那盒糕点最终又被林家望带回去,时间很晚了,他犹豫数次后,还是发了条短信过去。
—我可以给你打个电话吗?
没多久,短信提示音响起。
—嗯。
他将门关好,坐在了离门最远的窗边,打通了电话。
那头很静,隐约还有回音,大概是在楼梯间一类的地方。
“你今天,没来上学吗?”林家望明知故问道。
“嗯。”乔殊羽的声音闷闷的。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而后是一阵深深的吸气声。
林家望的心随之提起、落下、又提起。
相较于那沉重的叹气,乔殊羽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我不打算上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