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睿轻轻接过剑,满是伤痕的指尖抚过剑鞘。
冰霜密布的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温情和怀念。
“这是他留给你的,好好留着吧。”赵明睿看着他,“睹物思人,别忘了他。”
……
睹物可思人,程昭明抽出一卷竹简,这是临行之前的一晚,齐铭在油灯下写下的。
墨迹尤在,斯人已逝。
齐铭,你我未尽的理想,我一定替你完的。
“父亲。”
荆州王府,隔着帘子,程昭明跪在踏前,“儿子回来了。”
床帘被猛地掀开,他的父亲、荆州王程诏恶狠狠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铭心刻骨的仇人。
周围的士兵面色肃然,手握刀柄、随时出鞘。
房间不大,却杀气四溢。
一个茶杯砰的一声,摔在程昭明肩头。
“我还没死呢!你穿成这样给谁看!”
程昭明淡淡说:“好友过世,凭吊而已,父亲您误会了。”
程诏呵呵笑了两声。
“是你!”
“你跟赵明睿勾搭上了是不是!”
“你弟弟是你杀的是不是!”
“父亲。”程昭明制止了他的怒喝,“还请您保重身体,万勿动怒。”
“好好好!”程诏仰天长笑,“小子,你今天是来弑父的是不是!杀了我,你好做这荆州王!”
程昭明默不作声,突然反手抽出腰间短剑,周围长刀出鞘之声一片。
刀锋已划破了脖颈,他恭恭敬敬递上短剑。
“父亲,您想要我性命,不过一句话的事,何必假手于人。”
“你以为我不敢!”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何况,父亲您雄才大略,天下之事有何不敢。”
程诏咬牙切齿,“唰”的拂去短剑。程昭明又膝行上前拾起,双手奉到父亲面前。
“你做这样子,给谁看!”
“父亲,儿子没有别的才能,但一番赤子之心,从未改变。”
程诏指着他,手却抖的厉害。
“好好,好一个赤子之心,以前是我小瞧了你!”
他像是用尽了全力一般,颓然一个挥手。榻边的卫士,瞬间都退下了。
他粗喘了几口气,咧嘴呵呵笑了两声:“杀了我,这荆州就是你的了!”
“我希望,父亲活着把荆州交到我手中。”
“不可能。”程诏断然拒绝,冷笑说,“怎么,想做这荆州王,连这点流言蜚语都受不了了……”
“我身为人子,不会行如此悖逆之事。”程昭明抬头,“也不会像父亲您这样,对自己的骨肉动刀。”
“你……”程诏眼睛一亮,“你……”
程昭明没有再说下去。
从前,父亲觉得自己软弱,不喜自己。
眼下,父亲觉得自己凶残,也不喜自己。
说到底,理由都是虚无缥缈的,只有感情和态度是真的。
“三弟四弟与我血脉相连,他们是一心杀我,但我不会用别人的刀杀他们。”
“赵明睿……”
“赵明睿心狠手辣、绝不可信,我不会与虎谋皮。”
这荆州,现在姓程,日后姓李。
总之,绝不会姓赵!
程诏哈哈笑了两声:“好,就凭你这两句话,无论真假,也配做这荆州王了。”
他闭上眼睛,“不必动手杀我,左右我也活不了两日了。”
背上弑父之名,徒留把柄在赵明睿手中,必会被其所节制。
“荆州是我辛苦经营,不能为他人做嫁衣。我死之前,会召集手下将领,为你铺平道路。”
“多谢父亲。”
程诏躺平在床上:“你走吧,让楚卫进来。”
门被推开,光影错乱之间,仿佛把一切打碎了。
父子……君臣……
何至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昭明……”
他想喊住儿子,但也许是声音太小了,昭明没有回头。
曾经,对这个天资聪颖的儿子,他也是那么骄傲而喜欢的。
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
说到底,许是他嫉妒了吧。
明明荆州是他苦心孤诣、宵衣旰食维持的繁荣和稳定。
荆州的百姓更喜欢这个小子,说他仁德、说他朴素,调查户籍、灾年赈济、疏通河道。
儿子还年轻,他却老了。
他知道,很多人都盼着他死、快点儿死,盼着昭明早早继承荆州的权柄,盼着荆州更加光明的未来……
也许,他们真的是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