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新君

她把脸深深埋进臂弯,一个字也不想再说了。

……

这几日,方栀子独饮了许多酒。

醒了喝、喝了睡,一朝立在窗前,已不知是何年何月、何时何辰。

远方,传来悠悠之声。

她知道,是新帝登基了。

“阿彦……”她喃喃,“对不起。”

没想到,把我们的孩子,带到了这么一天。

兰萱抱着小公主,坐在她床头:“公主说,这孩子先放你这儿养着。”

这是怎样一个荒谬的世道啊,真正的皇室血脉、养在这不见天日之处。

而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小娃娃,却是敌国公侯之子,真是可笑可怜!

——清河大长公主李令月、建安大长公主李栀

——丞相萧宏、大司马张弼、大将军顾元让一同辅政

方栀子呵呵,再没见过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十四岁都有孩子了……”钟白抱着阿忻啧啧,“这么厉害。”

他都二十四了,阿忻才五岁呢。

顾彦没有搭话,指尖摸索着绢上“建安大长公主”这几个字,神色怅然。

阿栀她一定知道了,是他们派人杀了李繁。

这血海深仇、一桩桩叠加一件件,更是解也解不开了。

“对了,陛下已下诏讨伐凉州,快的话这个月底、慢的话下个月初就出发,你去不去?”

不管怎么说,顾彦现在毕竟顶着征西大将军的头衔。

他不去征西,谁去征西。

“而且,青州已经撬开了明月的嘴。”钟白得意地说,“知道了玺绶在哪儿。”

“你们对她动刑了?!”

“没有没有,看着你面子呢。”钟白捏着儿子的鼻子,“撬开人嘴巴的法子,多了去了。”

顾彦气也无用:“既然你们想知道的都知道了,送她会吴州吧。”

“开什么玩笑,咱们现在那边,早已是血海深仇了。留着她命,说不定后面有用。”

顾彦明白,照他这个意思,玉玺应当就在长安附近。

这也合情合理,当时路上太乱,拿着那么大一块玺绶乱跑,肯定会被人发现。

倒不如藏在长安城内城外哪个地方,谁还能掘地三尺不成。

“等迎回玺绶,咱们就是货真价实的大业正朔,让那南边滚远儿去吧。”

“爹。”钟忻忍不住问,“正朔是什么?”

“嗯,这个……”

钟白虽然长的好看,很像贵公子一位。但你听他没遮没拦的说话就知道,他实在不是一个文化人。

这也不能怪他,毕竟大业士族垄断学术,普通人就是有心读书识字搞搞学问什么的、他也没这个机会啊。

小时候,大哥念书不行,二哥却特别好,他也还凑合。

大哥想送他俩去读书,却被王氏一族屡屡耻笑讥讽。

“就你们、也配提读书二字……”

“哼,也不怕脏了圣贤之书……”

大哥自然气不过,当时也没办法。

大业一朝本就是功勋贵族立国,一开始皇室还有所节制,强势君主如武帝,就大力开展过土断,打击士族。

可是到了这三五十年,皇权不断衰微,但门阀的统治好像更加坚如磐石,似乎定可千秋万载一般。

士族不仅在经济上控制了人口土地、政治上垄断了选官,而且在文化上垄断了言论和教育。

当时,大哥就指着琅琊王氏的大门,义正言辞说:“早晚有一日,我要端了这姓王的!”

君子报仇、果然十年不晚。

甚至都没用到十年,赵明睿就直接带兵把琅琊王家给踹了,上上下下全部赶出青州。

“你姓什么?”

“不姓王,不姓王……”

据说,矫枉过正,青州到现在平民人家都不敢姓王,纷纷改了姓了。

赵明睿下令,各地州府置办官学,不拘出身、不论门第,皆可读书;有才能者、皆可入仕。

唯才是举、用人唯才,方唯正朔!

略有文化的三叔顾彦说:“正朔就是天下正统,只有唯一。”

“没错,十年之内,我们必西征凉州,南取荆吴益交,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钟白哈哈,“到时候,普天之下,还不都是丞相的功业,他想再进一步,谁敢说个不字!”

顾彦捂住阿忻的耳朵:“诳惑之言,别教坏了孩子。”

钟白满不在乎:“等以后阿桓长大了,继承了咱们这天下,就让我儿子辅佐他。”

顾彦:……

“做不了丞相大司马,可以做个大将军么,再不成、可以当了小将军……”

顾彦抱起阿忻就往外走,钟白在后面叫唤:“你跑什么跑啊,凉州到底去不去?你哥那边等我回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