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清谈

“君文也来了。”

庾太后小字君文,既是知书达理的名门之后,也想来凑个热闹。

说真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和庾君文都觉得相见恨晚,也不再互称什么“太后”“大长公主”之类的,只叫名字了。

“君文,你座上都是哪家的才俊?”

朝臣们,方栀子多多少少还认识一些,不过一些年轻人就不太熟悉了。

庾君文就凑到她身边,一一指给她看。

哪几位是庾家的、哪几位是萧家的、哪几位是陆家的。

方栀子一看:“那不是陆续么?”

“正是。”

庾君文说:“陆续本是陆家旁支,并不显贵,且他父亲如今镇守京口,到底失了清贵。”

阿栀心里腹诽,人家手握兵权、出镇一方,正是国之栋梁,你们倒嫌人家俗气,真是可笑至极。

要不是人家,赵明睿早打上门来了,你们还有闲心思在这儿喝酒聊些有的没的。

“那位小公子么……”

庾君文眯了眯眼,招了侍女来一问才知道,“那是周南郡。”

周郎?

阿栀听了一脸茫然,不过瞧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生的朗眉星目,却是如顾彦、钟白一般的佳人。

“周郎是哪家的公子?”

“他父亲本只是个小官,于动乱中被叛军杀害,他枕戈泣血、为父报仇,倒是有几分侠肝义胆。”

两人正聊着,萧丞相那边已经开始了,他亲自起身从帷帐上解下麈尾。

“今天,我们共同谈论玄理,题目就是——才性四本论。”

“才性四本论”是玄学清谈的一大命题,就是探讨人的才干与性格之间的复杂关系。

主要有四大流派,分别主张才性同、才性异、才性合、才性离,这就是所谓“才性四本”。

于是,各位辩手开始了一番唇舌交战。

“……”

“……”

“……”

庾君文越听越激动、神采奕奕,阿栀一开始还好,没过一会儿就觉得云里雾里、昏昏欲睡。

这都什么啊?

为什么他们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懂,连起来却不明白什么意思呢?

中间她出去了一趟、透透气,正好碰见陆续。

“大长公主,许久不见啊。”

“不必这么生疏。”阿栀笑道,“我们也算是患难与共了。”

“据说,当年是公主孤身入青州、刺杀赵贼,真是巾帼英雄了。”

这事儿之前还瞒着,反正现在南北之间脸面早都撕破了,李令月索性就招了,说那日青州刺杀案正是自己做的。

想来如今在吴州之人眼中,她也是如同那聂隐娘、红拂女一般的人物了。

阿栀笑而不语,只问:“里面清谈的如何了?”

“萧丞相与渊源都是当世清谈名流,我自然是颇有心得。”

“也是。”阿栀呵呵,忍不住问,“平日里清谈,都是谈的这么玄学么?”

你们就不用谈点儿什么正经有用的么?

人家赵明睿都去打凉州了,你们就不能也讨论讨论怎么北据强敌、西灭益州之类的?

或者,如何增加朝廷收入,改善民生?

陆续明白她的意思,只说:“那些都是俗事,不在清谈之列。”

阿栀:……

——那些能有所俗,你们又有多清?

——一个两个的,本事一般,口气倒还挺大。

谈玄其实无所谓,谁爱谈什么都行。关键是,什么人谈。

你们可都是朝廷大员、是未来的国之支柱,你们这些人成日谈玄学,让谁来谈军务政事?

不过,她也明白,这种风气也是有原因的。

“王室衰微、年年征战,加之两次党锢之祸,牵连士族甚广,谈玄也许是不得已而为之吧。”

李令月一直想改变这一现状,只是风气不是一日养成的,也就很难一时更改。只能想着来日方长,徐徐图之吧。

方栀子和陆续又说了几句,就坐了回去。

本以为晚饭之前,这怎么也能谈结束了。

不料眼见大家越谈越起劲,连饭都不要吃了,看样子谈到三更是没有问题的了,她只得偷偷溜了。

——你们谈你们的吧,恕小女子才疏学浅、毫无悟性,不配听下去。

阿栀打着哈欠提着裙子想悄悄走,突然听见不知谁说了一句话。

准确的说,是八个字。

“虚谈费务,浮文妨要。”

方栀子脚步一顿,只瞥见一个人影飘然而去,却看不分明。

那背影,并不单薄飘逸,别有一番生机和活力,还略带一点点的刚直。

应该是那个枕戈泣血、侠士之风的周南郡吧。

“周南郡……”阿栀摸着下颌,“倒是个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