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续笑而不语，只说：“你倒是拿定主意了没？”

“我再想想。”

“南郡，你原不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

“我也觉得自己不是。”

陆续屈指一弹酒碗：“大业气数已尽，程昭明也不是能力挽狂澜之人，若想与齐对抗，靠的唯有我和你。”

周南郡沉默良久：“你父亲可是大业忠臣，你这么干，不是孝子所为。”

他父亲早逝，更能领会这份忠臣孝子的感情。

陆续却说：“孝不孝忠不忠的，活着的时候都论之过早了。”

身前身后之名，不必在意，都交给他人言说吧。

“好。”周南郡点头，“三日之内我给你答复。”

有时候，周南郡心想，自己是不是天生有反骨呢？

怕也未必。

但时势造英雄，若没有当年一场轰轰烈烈的灭蜀之战，他到今日也不过一介无名小卒而已。

即使是现在的他，若没有陆续的支持和劝说，怕是也迈不出这一步的。

“将军，我抛弃整个家族的性命跟随你，你可万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

陆续心想，若日后周南郡真干出那么一番丰功伟绩来，世人怕是绝对想不到是自己怂恿的。

毕竟，他图什么呢？

陆家是江左豪门，虽然他祖父父亲因为执掌兵权、显得不那么清贵。但和周家这种比起来，还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没想到，你这样的高门子弟，却能生出这样一颗桀骜不群之心。”

陆续虽然表面上掩藏的极好，看上去跟别人一个样。

但其实，他从来都看不上虚无缥缈的名声。在他心中，鹜于虚声、终会自毁前程。

“这千里江山与未来的荣光，一定要是属于我们的。”

那一夜，陆续把这二十多年隐藏于内心深处、没有透露给任何人的想法，对着周南郡和盘托出。

“咱们这个大业高门士族轮番坐庄，你压制我、我压制你，想要求的只是苟且的和平而已。”

陆续说，“这样的朝廷，谈何收复河山。”

“你看的是很透，但又有什么法子呢？”

其实，当初要不是建安公主力排众议，他根本没有收复蜀地、战于关中。

如果是他驻守吴州，根本不会发生台城之乱。

而这些年，他费尽了心思治理荆州，就是为了真正掌控荆州的兵权，从而得到执掌中枢的能力，彻底改变大业的状况。

“周郎，你知道赵桓已经做皇帝了吧。”

“是。”

“赵明睿当年酒肆军功起家，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李韧不过一介傀儡，那个天下确确实实是赵家一点一点打下来的。”

“没错，这个不可否认。”

陆续意味深长看着他：“赵家能做的，你为什么不能做？”

一般来说，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甭管周南郡心里到底是咋个想的，现在做样子也得痛斥陆续一番。

更何况，陆续还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呢，焉知他不是来摸自己底细的。

周南郡做人做事一向谨慎，但陆续、他选择信任。

“我可以冒着险，但你又是为什么呢？”

周南郡一旦成功，登顶帝位；一旦输了，也不过事败身死，他赌的起。

但陆续呢，就算周南郡赢了，就算他是最大的功臣，说白了还是个臣子。

但一旦输了，整个陆家都将尸骨无存。

如此一桩风险巨大、且瞅着并不怎么合算的买卖……

“陆续你到底是图什么呢？”

陆续笑了笑：“是为了心中的大义吧。”

他想改变这个国家、这个现实，纵然赔上满门性命，他也无怨无悔。

古今成大事，不都有这个觉悟么。

“好。”周南郡伸出手，“从此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了。”

三日后，周南郡上表，要求北伐。

理由当然是充分的不能再充分了，毕竟姓赵的都称帝了啊。

这吐沫水，都碰到脸上了，再装看不见也不合适吧。

程昭明自是不许，一个月后，周南郡再次率兵沿江入姑孰。

一年之内两次无诏动兵，大军压阵，再好脾气如程昭明也发飙了。

“周南郡，他到底要做什么？！”

陆续作为荆州的监军，故作不满说：“他说要北伐。”

程昭明断然拒绝：“不行。”

而且就算你要北伐、还于旧都，也是攻打洛阳，带兵入金陵做什么？

“北伐……”陆续假意分析，“自然是为了夺回寿春和彭城。”

本来之前南北议和，赵明彦答应归还彭城但现在他自己都被架空了，彭城的事自然做不得主了。

而彭城和寿春在姓赵的手中，就意味着他们随时随地可以再来一次水淹台城！

程昭明脸色一变，也就是说，这次周南郡要在吴州用兵了……

尤其是京口的北府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