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之中,已被分为三殿十七楼,那些洞府用于供子弟突破、修行、乃至于炼丹炼器,都在外围,有几处大的楼阁,用作内外沟通、监察湖上的枢纽,也延续了旧名,叫作【青杜阁】,好些长老们都先迁进来了。”
“里头三殿隔绝在内,是供给真人修行的,也是我平日所居,家中一些关键的紫府种子,也应在此殿中修行。”
李阙宛却也是管过事的,听得清楚,微微点头,虽然自己家根本所在还是位于日月同辉天地,可有这么一处秘密之所,也是方便许多,一时赞叹了,便听李遂宁说起这几年的事来。
她听得连连点头,又听了滁仪天的事情,忍不住摇头道:
“也是应该,有时候越是仙贵堂皇的大族,越养不出颠覆一方的人物,我小时多受非议,可如今想来,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压着一口气要证明。”
“要我看,连真人都不必去,只托了友人偷偷带过去,眼下魏王亲自护送,到了洞天中,谁还敢跟小弟争呢?敢跟他争的,怕是一门上下的命都不要!”
她却自有一番惋惜,道:
“还是太宠爱他了,老真人也好,魏王也罢,独独把当年的旧情加在他身上,未必是好事!”
李遂宁听了这话,兀然悔起来,暗道:
‘是啊!前世魏王没有这样大的威风,也没有时机护送他去,人家只是忌惮他,如今不知道怎么惧怕…再者,没了湖上同去的族人为他累赘,他没能面对那一次又一次的、无能为力的死亡,又怎能多受磨难…’
转念一想,他又叹起来:
‘可我也绝不可能为了磨砺他一个,眼睁睁看着湖上的人去送死罢!’
一时间,李遂宁竟然不知好与不好了,心中竟然有了荒谬的感触:
“真是命运弄人,他若非生在这样的仙贵之家…”
李阙宛摇头道:
“当年穷苦,家中常常暗自遗憾,若非生在我家,一定能冲天展翅,可如今你这话竟然有几分肖像!我家如今固然贵重,却没有贵重到能完全放开手任他施为,穷苦与富贵并非所限,无非是合适的人…却没有生在合适的时局里!”
李遂宁听了这话,悚然而惊,李阙宛则幽幽地道:
“合适的人活在了适合他的大势里,这就是性命所眷,才能成就魏王那一般的人物,一如昭景真人当年所言:【命浅不神通】,放在更高的地方也是一样的。”
李遂宁呆了呆,只觉得胸口发堵,久久不言,方才答道:
“晚辈受教!”
他自一番无言,李阙宛察觉到他的情绪,便不再提了,转了话题,皱眉道:
“你如今成了,也算是紫府一级的人物,再有一番天地,为何一路以来强装笑颜,心事重重?”
李阙宛心思细腻,这么一问,李遂宁那股不安又涌上心头了,在原地站了一下,显得有些出神,喃喃道:
“几位殿下都成就紫府了,大殿下也突破了紫府中期…”
李阙宛喜道:
“好啊!”
可仅仅是这两个字后,李阙宛就品味出一些不对来,独独大殿下三个字听着刺耳,这晚辈从来不常这样称呼人的,皱眉看着他,问道:
“兄长怎么了?”
李遂宁顿了顿,当年的一幕幕浮现眼前,终于让他坐不住了,有些复杂地道:
“姑姑,昶离真人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李阙宛只听这一句话,似乎若有所察了,并没有草草询问他,而是思虑了,轻声道:
“他本是极坏的人,可家中管教得好。”
“晚辈得了消息,他在北方结交了许多友人…”
李遂宁沉默了一瞬,道:
“晚辈固然明白,正是同舟共济的时候,我只恐前路不顺,有人通敌凿舟,他知道的越多,晚辈越是不安!”
李遂宁的不安是实打实的,几乎每一次推演,李绛迁都能避过最后的劫难,未来的事情不好计较,可至少是死在整个李家的后面…唯一的一次,将他骗去了北方效力,而他还能一路赶回来,杀自己泄恨!
见了他的神色,李阙宛似乎猜到了许多许多,又好像有些事情早就在她心底,让她一时间神情微微黯淡,道:
“遂宁,他是聪明人,真正让我家蒙受重大损失,成全他自己的事情,兄长不会去做,这条底线终究是在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要凿船偷生,那只有一个可能…”
“这艘船不得不沉了。”
李遂宁哑然无声,看着那双柔美的眸子盯着自己:
“是不是?”
李遂宁艰难地点点头,李阙宛笑道:
“他的心计深,又有手段,往往一件事给他做,要做的比别人都有谋划些,你若是肯信他,他带来的好处一定多,可你要是不信他,一些事情瞒着他,他自个钻研起来,未必看不破,有朝一日看破了,他会怀疑你的动机,坏处就太多太多了…”
李遂宁动了动唇,李阙宛却轻轻摇头,道:
“我知道你能看到些未来的事情,知道的也比我们这些人多,如果未来局势有变,我那个兄长也一定会寻求退路,这其实不用什么推演。”
“我知道、魏王知道、太叔公也知道,可我们没有一个人去提这件事——你也想一想,如果有一天局势真的滑入无法挽回的深渊,非要他随着你我陪葬才算是不辜负李家吗?”
李遂宁那双凌厉的眉毛立刻挑起来了,他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终究一点点又落回肚子里,到了最后,竟然只叹出一口气来。
李阙宛静静凝视着他,直到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方才道:
“他那样骄傲有野心的人,是不会困在破舟里、为了别人连命也不要的,等到那时候,如果离开我们能换得一条生路…”
女子很是恬静,眼神中充斥着一种似乎早就想明白的澄澈,提起这个兄长的未来,她只笑道:
“那不如成全了他,如此,我们反而还安心一些。”
李遂宁猛的见了她那眼神,不知怎的,想起记忆中那跳动不止的天养瓮来,一股酸涩的痛意立刻冲上心头,让他缓缓闭目,默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