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咋啦?这都是咋啦?咋成了这个样子!”张珊喃喃自语着,转身走到教室后边,拿起书包放到洁玉桌子上,又低着头擦着眼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秋燕坐在轩运的边上,耳闻目睹刚才的情景,她感到非常恐惧,非常疑惑。她低着头,脸色煞白,几乎不敢抬头看轩运一眼。
几天时间过去了,秋燕仍心有余悸,她真有点害怕轩运,但又非常同情他。因为,她在通过外表观察人的内心世界方面,与张珊一样敏锐,甚至比张珊更加细腻。她深深知道,一个人无论是怒火冲天,歇斯底里,还是缄口不言,消沉颓废,其实都是内心世界极度痛苦、极度压抑的外在表现。
当然,对于造成轩运痛苦和压抑的原因,她与张珊一样,有过多种猜测,也有着同样的疑惑和迷茫。但有一种原因,是张珊的种种猜测中所没有的,也是永远不可能有的,这就是:秋燕认为自己对轩运冷漠的态度严重地刺激甚至伤害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他才如此——虽然这只是她多种猜测中的其中之一,但她似乎更倾向于这一种。
这就是她的致命弱点——有些事情只要和她多多少少沾点边儿,她就会把那些不愉快现象或不良后果归咎于自己——这大概也是她时常皱眉的原因所在吧。
秋燕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精神萎靡、沉默不语的轩运,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了那天他夹在自己语文书扉页里的那首小诗——是呀“昔日彼此为陌路”,自己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对他的现在也知之甚少,为什么要以如此冷漠的态度对待他呢?凭什么要把他和社会上的小混混联系在一起呢?难道就因为他的顽皮、他的任性、他的刚强?或者是他说话时那种具有雄辩力和震慑性的口吻?或者是他和张珊之间的那些由开始时的互相嘲讽,互相损掐,到后来同学们背后议论的他们之间的那些“微妙关系”?但这对于一个天资聪颖、性格刚强的男生来说是致命的人格缺陷和品德瑕疵吗?这些难道就是我对他冷若冰霜的缘由吗?
秋燕双手托住下颏,沉沉地思索着,不断地反问着,时而瞟轩运一眼,看看他那鬈曲的头发和棱角分明的脸。然后又继续着自己的沉思:充其量他不过就是个有点霸道有点凶的男生。可他并没有冒犯我伤害我呀,正如他说的“未曾犯颜有唐突”,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呢?
敏感、细腻、善解人意的秋燕在沉思中反问、在反问中自责:“冷若冰霜是何故?”他是在问我冷漠他的原因,由此可见,他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有点粗野,但他内心很敏感、很在乎别人对他的态度。“人生短暂一倏忽……但求莫把娥眉蹙”,他这是在开导规劝,还是在祈求期盼?是得过且过消极无为思想的流露,还是对人生的透彻感悟……但不管怎么说,他既然给我写了那张纸条,肯定是希望我应该与他沟通与他交流,至少我也应该给他个答复给他个态度,可我却丝毫无动于衷,既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也没有寥寥文字的回复,而是冷冷淡淡地将他的请求原路退回,对我来说,这只是因为害怕而躲避他的方式而已,而在他看来,这分明是冷漠他、厌恶他、鄙视他的充分体现。这对于他自尊心的伤害,对于他精神的打击有多么大啊!一个聪明且敏感的人,无缘无故地受到他的同桌同学的冷漠、厌恶和鄙视,其内心的郁闷和苦恼是可想而知的……
反思、懊悔、愧疚、自责……几天来,这些情绪一直折磨着她,使她寝食难安。
这是一个周二的下午,上自习的铃声刚刚响过,轩运把一个绿色的很陈旧的挎包搭在肩上,用一只手拽着包带,低着头,摇头晃脑地来到了教室。他走路的姿态和脸上的表情,无不显示出心灰意冷和玩世不恭。秋燕以审视的、探究的眼光盯着他,并随着他身影的移动而不断地调整对他的审视角度。直到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后,秋燕才低下头看起了书。轩运对秋燕的表情和眼神,不知是视而不见,还是真正就没有看见,或者是根本就不愿意看见。总之,他的眼睛就像一台关闭了电源的摄像机,对包括秋燕在内的周围的一切没有丝毫的反应。这就使得秋燕更加难受。她不由地想到:轩运现在对我的态度是否我曾经对他的态度?我心中现在的滋味是否他心中曾经的滋味?以己推人,将心比心,她的心不由猛颤了一下,目光便从自己的书本上移向了轩运。这时,她看见他正低着头在一本《人民文学》(1977年第二期)杂志的扉页上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