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秋桐一路小跑到市第一医院的住院区,扑面而来的是刺鼻难闻的消毒水味道,让他感觉心口像是被大石头压着,闷得喘不过气来。

电梯里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上升,叮一一

16楼到了。

他迫不及待从刚开的电梯门缝里挤出去,匆匆忙忙地跑到了1676号病房外。

房门虚掩着。

贺秋桐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推开门却还是惊动了里面的人。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回去跟妈妈说着刚才被他打断的话题了。

男人背对他,看不清表情。但他能看见妈妈泫然欲泣的神情。

不过,妈妈在看到门边的他的时候就收敛了面上的伤心,虽然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身后,保姆阿姨走过来揽着他的肩膀进了病房。

之前空荡荡的脑子里好像终于充进了氧气,开始运转。

外公面色惨白的躺在病床上,闭着的眼睛让他显得更憔悴了。被子几乎都没有太突出,外公像是一张纸片似的被埋在被子下面,是肉眼可见的瘦弱。

妈妈的脸色也不太好,本来就是病弱的身体更加弱不禁风了。她像是几天几夜没睡好,神情暗淡无光,眼底藏着压都压不住的疲惫,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脊背也弯了下去,佝偻着身子与面前高大的男人说话。

带着一股难堪的谦卑。

妈妈轻轻招了招手,叫他过去。

”桐桐,这是你爸你小时候见过的。”妈妈的声音不再柔和,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粗粝干涩,像是干旱了许久的龟裂土壤里发出的最后的求救。贺秋桐

那个眼熟的爸爸没有说话,贺秋桐紧张又难受,

他看着不敢直视他眼睛的妈妈,又转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眼前西装革履高高在上的男人。

他已经好几年没见过爸爸了,这人也确实很像他在妈妈卧室床头的结婚照上看见的爸爸。只是好几年时光的打磨,这人也有了许多变化,比照片上看着发福了一点,眼里的温柔此刻竟不见丝毫。

贺秋桐徒劳地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强力胶水黏住了。

他想叫一声爸爸,但开不了口。

这人太陌生了,父子应该是一种亲密无间的关系,让他叫一个陌生人爸爸,他一时词穷。

不过这人也不在意他有没有叫他,在妈妈面前敷衍地摸了一下他的头发,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控制着自己没有躲开男人的手。

贺秋桐在一边干站着,视线落在病床上躺着的外公身上。病床上的外公面如金纸,竟然比病床上的白色床单看着还要苍白一些。

原来不知不觉地外公原本乌黑的头发也有了白色,脸上的皱纹像是一道道难填的沟壑纵横生长,输液的手上皮肤干瘪青筋突出

他这时才骤然意识到,这是是撑起他童年的超级英雄也是一个鹤发鸡皮的老人。

贺秋桐名义上的爸爸冷漠极了,就连对他妻子说话也是板着一张脸,声音冷得仿佛是北极的冰川。谈论的话题也是没有一丝人情味的金钱。

“你父亲的治疗的一切费用都记在我名下。我那边还有事情,先走了。”

他看着爸爸扭头走了,西装穿得那么合身,领带打得那么正,说出的话是那么冰冷。

他感觉妈妈捏着自己的手臂的手突然缩紧,一阵阵疼痛从手臂上传来。

贺秋桐咬牙忍者,一声不吭。

他知道,这不是妈妈带给他的疼痛,是他那个父亲带来的。

他以前对于父亲的幻想像一面被重重摔在地上的镜子,粉身碎骨是它的最后归宿。

但贺秋桐没时间去管这面落在地上还扎脚的破镜子。

妈妈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外公倒下了以古妈妈每天的精神头也越来越差。

他不得不每天放学就跑来医院帮忙,虽然请了护工,但他还是每天都来医院看看外公看看陪床的妈妈。

第二天他放学来到医院的时候外公已经醒了,看起来状态不错,至少比昨天躺在病床上那样虚弱的样子好得多。

坐在床边的妈妈反而更像是病入膏肓的人,面色甚至隐隐有些青黑。

他的在看到外公状态时放回肚子里的心,在看到妈妈的时候又提了起来。

“妈,你要不要躺着睡睡觉。外公这里我和护工叔叔看着就行。”他劝说道。

可是妈妈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还是一直盯着外公的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样看向了他,“妈妈没事儿,妈妈就坐会儿。妈妈的态度很执拗,外公后来跟他一起劝说也没能成功,贺秋桐知道是劝不动了,默默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