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车辆停在一座哥特式的建筑物前,后座打开,黑色皮鞋踩到地面。

克莉丝扶起趴在她腿上的温蒂,对方摇头晃脑地表示自己没关系,虽然眼前的克莉丝小姐早晃成两个人影。罗切斯特表示自己会在停车场等他们,斯汀格点了点头,走出汽车。

一只白色高跟鞋也跟着男人的步伐踩出车门,斯汀格颇有绅士风度地拉过克莉丝的手,保证女伴能稳当踩在地上。她借着斯汀格的力站稳身子,没有穿高跟鞋的习惯,克莉丝只能临时适应。斯汀格倒是很自然地伸过手,让克莉丝挽住他的手臂,假扮情侣的同时又不会摔倒。他乐在其中,这种事在阿斯兰特是遇不到的,而斯汀格又是很喜欢挑战的人。克莉丝不用看斯汀格的脸都能知道他有多兴奋,明明是很危险的任务,为什么他看起来这么像去玩的?克莉丝传来细微的叹息声,轻轻摇头。

“杰克先生,玛丽小姐!”门口的侍者接过邀请函,高声宣读他们的名字,以此表示最真挚的敬意。不能随意得罪宾客,说不定某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是一位大人物呢?斯汀格对侍者报以一笑,身边的克莉丝则是直直走进大厅。直到两人远离侍者,身边没人,斯汀格才偏到克莉丝耳边小声吐槽:“这个名字听起来也太普通了。”

“假的身份而已。”克莉丝嘴唇翕动,“我们现在在角色扮演,好吗?”

“那也取个好听点的名字吧,至少酷一点,不然压根没有扮演的欲望。谁想扮演一个平平无奇的杰克先生?听起来像是酒馆里刚醒酒的落魄贵族,赢了几盘扑克才能走进拍卖会。”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吐槽役,克莉丝瞟了一眼要求极多的斯汀格,刚刚乐在其中的人到底是谁?没有回答的欲望,克莉丝把视线移到大厅的人群中。从门口到拍卖会有一段距离,外面是哥特式风格的建筑,内里却装得如此金碧辉煌,克莉丝不禁疑惑这座建筑物的主人该是怎样的审美?脚底的复杂花纹的大理石砖和蓝色水晶搭配,处处招摇着“很贵”的气质。但也只是很贵而已,这种暴发户与贵族统一的装修风格她还是第一次见。除了建筑物很贵,眼前的人群看起来也很贵。不少贵妇人都穿着缀着钻石的礼裙。门口离座位有很长一段距离,拍卖会还没开始,那些互相认识的人站在一起,传来笑声。斯汀格说得没错,和别人比起来他们就是寒酸的落魄贵族。即使这样还是有不少人把眼神移向这对从未见过的年轻情侣。女孩高高束起的马尾,背部匍匐着一只优雅美丽的蝴蝶,身形瘦削,线条却如同流水,荡漾到有心人的眼里。唯一的首饰是那双祖母绿耳坠,也不知道罗切斯特从哪里弄来的,与特意涂得艳丽的红唇形成对比,玫瑰绽放在她的嘴唇,想要摘下花朵的人必得经历锐利的荆棘——大概就是她旁边那位男士了。那是毫不掩饰的锋利,像一把刀守在女伴身边。又像昂扬的骑士,袒露着接受众人的挑战。灿烂的金发梳得并不整齐,宣扬主人的性格就是如此,桀骜的人从不遵守无聊的规矩。左耳的水晶耳坠折射大厅的光,只有一边,也是主人不羁的见证。右额的伤疤反而让人敬而远之,敢在脸上留下伤疤的男人往往都有不要命的冲劲。伤疤是他们骄傲的标志,如同多年征战军人的勋章,又或者是老虎锐利的牙齿。

迟钝如斯汀格也感受到周围的目光,克莉丝倒是很自如地走在人群里,视而不见。但他觉得这些眼神更多的是停在克莉丝身上而不是自己,惊奇的打探或者是略带贪婪,毫无遮掩地跨过他,打量身边的女伴。男性对自己的同类是很熟悉的,很多时候这种熟悉是本能的清楚认知。这使他一下抬起脑袋,顺着那些目光看向克莉丝。其实斯汀格对美有很清晰的界定。他不是很在意别人的外貌,但不表示他看不见别人的优点。克莉丝肤色比一般人要冷一些,些许苍白倒是能衬得人更为娇弱,甚至能看见隐在皮肤底下的蓝紫色血管,血液流动,证明主人的生命力。耳朵翠一般庄重的绿是冬日里挺拔松树的针叶,摇曳于冰雪之中;嘴唇是玫瑰花蕊的那一抹红,沾着清晨的露珠,藏于迷雾。这是他第一次见克莉丝化妆,客观评价,其实她的化妆技术算不上好。虽然斯汀格身边经常化妆的女性也就米涅芭一个,但大小姐的化妆技术称得上上乘。克莉丝特意拉长了眼尾,眼线扬起,手法稚嫩,和她本身的气质不太相符,又另外地添了几分妩媚。按道理说孩童学妩媚是一种很奇怪的景象,但在克莉丝身上倒是显得很和谐。全身最裸露的地方就是她的后背,漂亮的蝴蝶骨,像坠落于花朵中央的蝴蝶,飞过沧海停在身边。再往下的部位不论怎样,在有心人眼里都是诱惑。她就像月光笼罩下梨花最尖端的那一瓣,蒙着纱雾站在清冷顶端,泠泠月色遮住脸,只有一片朦胧。

人是会被那一瞬间的美打动的,称不上完美,但总能在你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那是对方身上独有的特点,她始终带着那副模样留在你心底。多年后哪怕她的美丽消失,苍老的脸庞早不同于昨日。但你看见她就能想起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只剩下心跳声,如同万千鼓手同时敲起乐章。她早留下一个吻,一个印在你灵魂深处的吻。那个吻震醒少年心底汹涌的波浪,巨浪翻滚,淹没所有人。那一瞬间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看见她的眼睛。

她是一只跋山涉水的蝴蝶,跨越沧海,只为住进你的梦。

斯汀格总算意识到那群人在看什么,他一下黑了脸。见色起意是男人的本能,但独自占有也是男人的本能。有人侵扰老虎的领地,它必定会给予侵略者教训。老虎总算露出锋利的尖爪和牙齿,威胁着那群不怀好意的人远离自己的所有物。它舔舐牙齿,眼睛里全是冷意。斯汀格的眼神颇具威胁力,不少人读懂了他的眼神,也明白了两人的身份,顺势移开眼神。还有少数挑衅者站在老虎旁边,试图挑战百兽之王的尊严。斯汀格的眼神更加冷冽,想要给这些狂妄的人狠狠一击。

“斯汀格。”克莉丝意识到身边人的气压一低再低,小声问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斯汀格迅速回过头,打了个响指拿过侍者的红酒。克莉丝看着他不自然的神情,只告诉他你别乱喝,不知道会不会放了什么。斯汀格随意应付过去,两人并排坐下来。拍卖会马上开始,克莉丝向后靠着座位,斯汀格则坐直了身子。

罗切斯特给的提示是“5”,也就是说那份情报拍卖时,拍卖师会给出“5”的提示。不少古物与宝石都是拍卖品,克莉丝听着全场的沸腾声。明明每个人都刻意压低声线,装作毫不在意地举起牌,轻飘飘地报出一个数字,好似只是万千家产的一根鸿毛。全场四溢人的欲望与贪婪,偏偏每个人都刻意压下贪婪。丑陋的人穿上绅士的衣帽在舞台跳舞,台下全是喝彩的观众。看似拍掌叫好,实则处处嘲讽。自以为是观众,与舞台上的角色毫无区别。真正的小丑表演的喜剧是假,台下哈哈大笑的喜剧才是真。人们总是分不清虚幻与真实,他们笑着哭着,仿佛生活真的有这么丰富——生活里的人才是最好的演员。

斯汀格倒是第一次见这种场景,饶有趣味地四处看看,顺便把不知道从何方投来的眼神吓回去。身边的人看起来对此毫无兴趣,斯汀格在听了几轮竞价后也学着克莉丝的模样靠着背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