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屋很寂静,黑成一片。察觉到克莉丝走进房屋,有人点燃一盏油灯。飘忽的烛光隐在青铜灯座,微弱的光照亮一个老人的脸庞。他穿着布制的衣服,是某种民族服饰。他坐在一个棋盘旁,黑子白子厮杀一片,但下棋的只有他一个人。克莉丝感受到这个老人身上的威严,他坐直身子,盯着眼前的棋盘。黑子白子只是他的掌中之物,仿佛站在权力最高点叱诧风云。他静静地放下一个白子,拍拍地板:“过来坐。”

克莉丝顶着压力坐到他对面,低头沉默。

“会下棋吗?”老人幽幽开口。

“不会。”

“倒也是……这是以前东方的棋种。”老人抬头看向她,“现在已经没几个人会下了。”

克莉丝低着头,没看见老人眼神触及她的一瞬,如古井般的眼睛有了动静。

“你叫克莉丝·伯德对吧?”他看着克莉丝,“我是琼恩,是上一届首领,也就是克里曼的老师。”

对方开门见山,直接介绍自己的来历。克莉丝听见克里曼的名字猛地抬头,和老人静如古井的眼睛对视。他幽幽地看着克莉丝,说不清眼里的情绪。那样的眼神让克莉丝下意识以为他认识自己,而且是见过很多次。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对面老人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孩子……一个离家很久的孩子。

“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琼恩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问什么都可以。”

“您为什么叫我来?”

老人不紧不慢地把茶杯放在她面前:“因为你现在心情肯定很疑惑,或者难过。”

克莉丝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紧握,老人一语点出她的心事。

“我知道有关伊甸园计划的事。”琼恩啜饮一口,“但在这之前,我会和你聊别的。”

克莉丝不解地看着他。

“你不会下棋没关系,你现在来看看棋盘。”琼恩指向棋盘,克莉丝探头看去,“你觉得这种棋的输赢是什么方式?”

“一方吃掉另一方吗?”克莉丝试探着问。

“差不多吧。”琼恩笑了笑,“现在的情形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

“我是上一任首领,对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很了解,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克莉丝疑惑地看着他,但这个老人很是认真。他真的愿意和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交流。克莉丝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我以前一直以为世界上的所有人真的没有区别,但现在我发现我看见的不是这样。”

“没有区别吗?那只是个笑话。”他忍不住哈哈大笑,然而咳嗽让他东倒西歪,声音嘶哑,雄浑的声音好似在嘲笑她,又或许在嘲笑自己,“没有区别就是最大的区别。”

克莉丝不明白什么叫“没有区别就是最大的区别”,她盯着琼恩,想知道他为什么发笑。

“人的行为首先被他们的信念所影响,同时也会被这些信念所养成的习惯所影响。这些信念调配着人们生活中所有无关紧要的行为,因此,再具有独立性精神的人也无法逃离这些普遍信念的的干涉。能在无声无息中操纵人们头脑的□□,才称得上是唯一且真正的□□,因为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与之匹敌。”【1】琼恩挖出记忆深处,在他年轻时就记牢的话语,“这就是中央政府的统治理念,控制思想。”

“如果人们从出生就只能看见固定的范围,呈现一个稳定的世界。即使以后听见另外的声音,他们也会坚信眼前才是真实。剥夺反思与批判,正是稳定的前提。拿走大脑的思考力,就能把他们限制于角落。”琼恩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人最可怕也最有用的东西,永远在这里。”

“所以才要把人们隔绝于不同的领域,不让我们出去?”克莉丝看着他。

“是的。”琼恩点头,这个孩子已经明白了他刚才的话,“把人们限制在固定的区域,是为了减少不同思想的交流,也是为了禁锢群体的智慧。”

“聪明是一回事,智力也是一回事。把个体投入群体,往往有意想不到的结果。聪明的人不见得就能看破,但我们必须隔绝多数人的聪明。一个人的聪明起不了多少作用,群体的聪明才是燃烧的火。这就是愚民,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手段。”

克莉丝觉得全身发冷,她紧紧握住茶杯,然而茶杯的温度没法温暖她的手心。因为没有家人,她一直游离于群体之外,在同学里显得格格不入。所有人赞同的时候她总是沉默,老师总以为她是不爱说话。克莉丝有想过反驳,但最后还是因为自己性格和各种原因,选择放弃。

“可人们被局限在范围里,难道没有人看见自己被关在笼子里吗?”

“看见局限是好事,这反倒意味着你能看见更加广阔的世界。但是人们往往觉得自己无所不知。而我们要利用的就是无所不知,要限制的就是世界的范围。人就是动物,把人长期关在笼子里能发生什么?最开始会有人使劲往前冲,一代又一代后,他们会以为世界只有这么大。哪怕以后你把笼子打开,他们也不敢出来。你看井底之蛙,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可这是不对的!”克莉丝一下站起来,她从前不敢和老师争论,不敢和群体争论。可现在胸中燃着一把火,她没法控制自己,“这样根本就没有把人民当人看!没有自由,没有想象,没有自我,这样的人怎么能称作活着!”

琼恩看着克莉丝的眼睛,这个女孩冷静的外表下燃着一团火。她在质疑,她在询问,她是个善良的孩子。只有善良的人才会看见别人的苦痛,看见被禁锢于枷锁中的自由。在苦痛的跋涉中,普通人早已麻木。只有善良的人流下眼泪,想要知道如何才能逃离苦痛。

可是在这个世界,善良有什么用呢?

“是的,这就是现实。”琼恩缓缓开口,“你无法想象人会走到哪一步,这个世界就没几个人真正活过。群众的生命在统治者眼里只是工具,工具怎么能活,怎么能开口说话呢?应当是服务的,聚集的。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是世界运行的规则。”

女孩眼里的光一下被打碎了,燃烧的金色瞳孔又黯淡下去。她沉默着坐回去,把自己圈在安全区域里。

“所以才会有人起来反抗。”琼恩喝完茶,“像罗切斯特那样。”

“罗切斯特的斗争其实也是我支持的,十年前他还是个很有理想的青年。不过现在他和克里曼越来越像了。”琼恩看向窗外,“想不到我看中的人都走上了同一条路。”

克莉丝沉默不语,这不是她能控制的东西。现在这个世界已经摊在她的面前,世界的法则和世界的残酷,世界就是一盘棋,而她只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棋子。

“或许你会觉得他们很残忍。”琼恩叹了口气,“他们会因为大多数的利益牺牲少部分人,也会因为某个计划不择手段。克里曼是我见过走得最深的那个,在你眼里,他是个暴君。”

“可如果我告诉你,他最开始走上这条路,只是为了终结战争,走向和平呢?”老人站起身,他依旧停止苍老的身子。老去的岁月刻画他的身躯,却没法刻画他的心脏,“其实我们最开始都是这样的。你见过战争吗?无数人死在战火里,到处都是悲鸣和哀嚎,人的尸体堆成一片。无数同伴无数战友都死掉了,死在战火里,死在人的欲望里。”

老人低沉的声音把克莉丝引入他的往事,她看着琼恩的背影,挺直腰杆,却又那么悲凉。像一头不肯放下骄傲的老狮子,固守他的领地。

“第一个首领这么做,就是为了终结战争。后来的我们也踏上了这样的道路,我年轻时也这样。克里曼是个很优秀的学生,他深知想要终结暴力,就要成为最大的暴力,以暴制暴。”琼恩收回眼神,“可我后来离开了那里,发现原来不是这样。”

“但我们现在也没有找到合适的道路,陷入棋盘的人只能不断挣扎。从反抗者的角度看,克里曼当然是暴君。但是从克里曼的角度,他可以写成为了中央集权收回权力,压制地方那些反抗势力。”琼恩笑了笑,“是不是很耳熟?教科书是这样写的吧?成王败寇,历史由成功者书写。克里曼赢了,克里曼就可以这样写;罗切斯特赢了,就是革命成功。教科书只会告诉你新事物必将战胜旧事物,却没提旧事物是怎么挣扎,它的旧到底旧在哪里;或者告诉你中央集权,统一所有,却没告诉你下面反抗人的苦衷。在革命与战争的过程中,站在不同的角度,每个人都有他的理由。新事物总会变成旧事物,就像一盘棋下完了,赢家会再次对峙,直至成为输家。没人能逃脱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深陷在悲剧里不断重复,新生的孩子总有一天会变成老人。”

克莉丝看向他手里的黑子,填补在最后的缺口。

“但也不是没有离开棋盘的方法。”琼恩拿起一枚棋子,在克莉丝的注视下,棋子随着裂缝裂开,掉在地上。

离开棋盘的方法,就是离开这个世界,或者死亡。

克莉丝没说话,她在努力抑制颤抖。老人怜悯地看着她,最后走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发顶。

“去看看你的朋友吧。”琼恩拍拍她的肩膀,“我把他们接到这来了。”

【1】摘自[法]古斯塔夫·勒庞《乌合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