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斯汀格一开始就看出克莉丝的不对劲。
虽然她不愿意告诉他们,她到底和琼恩聊了什么。但斯汀格对克莉丝的情绪有种莫名的直觉,即使她大多数时间面无表情,也没什么情绪波动。可是从她进门的那一刻,斯汀格就感受到了她的颓唐。和大部分时间假装事不关己的态度不一样,她是真的很在乎那件事情。哪怕克莉丝极力掩饰自己,斯汀格也能捕捉到她的悲伤。那双金色瞳孔在遇见他后总算有了生气,快熄灭的烛火重新被点燃。可现在她的火焰又被什么熄灭了,只剩烛芯留在眼底。少女眼里的光被打碎,只留下一地碎片映在这泠泠月光。孤寂的黑暗只剩下她一人,躲在角落不肯出声。
斯汀格想要安慰她,可是自己现在心里也堵得慌。他告诉自己不要在乎布雷德的事情了,你要往前走。但是布雷德的脸还在他的脑海,斯汀格还记得他给布雷德说我是你的同伴。他给予布雷德希望,告诉他我们会胜利。结局是什么呢?结局是他从废墟里挖出布雷德,想要把他带回去,布雷德却死了。他没能带领自己的同伴走向胜利,甚至没能保护他的生命。他给予别人火把,想要点燃他的未来。可是他没有履行承诺,反而像个逃兵,苟且偷生。这是斯汀格第一次直面同伴的死亡,你再愤怒再不甘又有什么用呢?做错的事能够再来吗?没救得了就是没救得了,死了就是死了。心怀壮志的少年总算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他就这么目睹同伴的死亡,却无能为力。无能为力是残忍的词语,心怀希望的人遇见它,就像遇见侩子手。它高举现实的刀刃,嘲笑你的盲目乐观。你以为有希望就能走得更远,殊不知希望是无能为力的同伙,它引导你走向远方,再狠狠给你一击。以为自己可以爬起来的人都死在刀刃之下,在一个叫“希望”的梦境,永远沉睡。
斯汀格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在触及头发的那一瞬又收了回来。少年低下他骄傲的头颅,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我明明……我明明……是想救他的。”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止不住地颤抖,“我告诉他我们会胜利,我告诉他我们是同伴……可是我没能救他,我救不了他。我居然救不了我的同伴,我居然眼睁睁地看着他死掉……”
克莉丝看着他埋下头,控制不住地颤抖。斯汀格紧紧握住拳头,青筋暴起。克莉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小声叫他:“斯汀格……”
“我居然没能救得了我的同伴!”斯汀格再也抑制不住眼泪,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愤怒,又盛满泪水。他像受伤的老虎,愤怒自己的尊严受到侵犯,露出他的牙齿,又因为疼痛不得不流下眼泪,“我一直以纳兹先生为目标,只要他在的时候什么事情都能解决!可我现在连布雷德都救不了!我还要打败那些我根本不知道在哪里的敌人,才能把大家带回去!我不想承认我做不到,可是我已经做错事了……我没有办法像纳兹先生那样……不是什么事情我都能做到……”
房间只剩斯汀格的啜泣声,一直以来的骄傲和自尊被打败,因为葬送同伴生命的愧疚涌上心头。眼泪模糊他的视线,过了一会,一只冰凉的手揽住他的脖颈。斯汀格的头埋在克莉丝的肩窝,温热的眼泪打湿她的衣服。另一只手抚摸他的头发,很轻很轻,像是安慰。可她如同一口枯井,枯竭的眼睛甚至没有眼泪。斯汀格看不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含着和他一样的悲伤。
一种叫做无能为力的悲伤。
“斯汀格……你不用为这个世界做什么。”克莉丝艰难地开口,“这个世界,不值得。”
“……不值得你信任,也不值得你拯救,更不值得你付出生命。”
“你要做的……只是回到你的世界……仅此而已。”
克莉丝这样说给斯汀格听,也说给自己听。斯汀格听完她的话,反手紧紧抱住她。沉默中两人都没再说话,认识到世界残酷的少年少女抱在一起,在无尽的黑夜里他们只能抱住彼此,借此寻求一点温暖。受伤的小兽只能互相舔舐伤口,天一亮他们就要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那里遍布荆棘,现实举着冰冷的刀刃,等待猎物撞击。
世界总是如此,你只能躲在角落,抱紧身边那个人。等待着共同逃出,或是一起死亡。
琼恩站在房间,沉默地敲击着棋盘。黑子围住了白子,陷入死局。将军丢失了千军万马,最后的战斗只剩他自己,站在这风暴的中心。
他抬头看向挂在墙壁上的照片,窗户照入月光,照亮女人的脸庞。
莫妮卡联系了琼恩,问克莉丝他们想不想去看看布雷德的墓地。四人同意,琼恩答应让司机把他们送过去。
布雷德睡在半山腰,清晨的阳光会拂过他的脸庞,温暖这片土地。莫妮卡经手他的后事,作为补偿,她决定把福利院的米娅接过来,由自己照顾。斯汀格站在布雷德的墓前沉默,照片上银发男人勾起淡淡的微笑,如玉的绿瞳映出温柔。他有很多话想给布雷德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其实他们并不熟悉,只是那一天短暂地交流了一次。可就是那次交流,让斯汀格看见他的理想,看见他的正义,并成为了同伴。最后他选择向布雷德鞠躬,表达他的敬意,也表达他的愧疚。
克莉丝站在斯汀格身后,把怀里的花束放在墓碑前。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布雷德的家乡有一片紫色的花海,所以她特意买了一束紫色的花,陪布雷德走回他的家乡。
一阵风吹过,吹起她的长发。克莉丝把头发别到耳后,突然想起那天她没听清的话,也是这样被吹散在风里。
少年永远沉睡在这里,带着他没说出口的话,掩埋在泥土里。风吹散他的过去,吹散他的回忆,吹散那些活在他记忆里的少年和理想。哀悼者总算完成自己的使命,他现在要去见他曾经的同伴。他们会在地底纵情歌唱,高呼理想。那些死在冰冷世界里的正义,成为他们永远的墓志铭。布雷德最终回到了他的家乡,家乡的花海也在梦里等待他的到来。
死去的少年永存正义,沉睡的梦境滋养理想。
温蒂决定还是去看看米娅,担心她的状况,也想和她告别。克莉丝陪她走进米娅的房间,斯汀格和罗格站在屋外等她们。
“米娅。”温蒂敲敲她的门,“我是温蒂,我进来了。”
没有人答应她,温蒂小心地打开房门。小女孩坐在窗前,没有回头看身后两个不速之客。克莉丝和温蒂也没有打扰她,过了很久,米娅才转过头。
“他们说哥哥死了。”米娅突然开口,脆生生的童音回荡在房间,“死是什么意思?”
克莉丝一直没掉下的眼泪,在小女孩的疑问面前溃不成军。温蒂颤抖着走过去拥抱她,米娅也没有躲开。如洋娃娃一般湛蓝的瞳孔毫无波澜地盯着她们,静得仿佛眼前的女孩真是一个玩偶。面对布雷德的死亡,她无悲无喜,好像真的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她的哥哥再也不会回来。她就这样睁着大大的眼睛,空洞的眼神看着克莉丝,也看着这个世界。
她再也不会笑了。
匆忙的脚步声传来,窗边的男人缓缓转身。
“首领。”查特向他行礼,“已经查到了,东南角的战场有那个白龙的痕迹。”
“他死了吗?”克里曼问。
“没有,但罗切斯特那里也没找到他。”查特顿了顿,“不知道去哪里了。”
克里曼转动戒指,手指抚过复杂的花纹和盘踞的长龙。金色瞳孔慢慢扫过,回想罗切斯特的模样。
“是个不错的,可惜太钻牛角尖。”他看向门口,“急功近利。”
门口那人对上克里曼的眼神,不自觉地低头。克里曼注视着他最年轻的助手,那样耀眼的金发,和他的能力一样夺人眼球。
“罗伊,这件事交给你了。”
“是!”罗伊行礼,表情严肃。查特看向他的同僚,勾勾嘴角。首领愿意把这件事交给他做,说明首领还是信任赏识他的。
房屋里弥漫着茶香,琼恩不急不慢地给四个年轻人倒上茶水,再坐回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