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西皱了皱眉,被她们俩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手脚麻利的称重完:“一共四斤三两,一斤一分钱,一共四分钱。”

大一些的女人拧着眉头:“一共四斤三两,怎么能算四分钱。”

顾明西抬头道:“最少一斤才能算钱,剩下三两你们可以选择先不卖,带回去再凑凑,等凑满了一斤再拿来。”

“这可都是好报纸,一斤一分钱也太便宜了吧?”

“这都是国家定下的价格,供销社也不能给你讲价,你说对吧。”

“那我怎么听说有些人家的废纸能卖出一毛钱的价格。”

顾明西倒是解释了一句:“废纸跟废纸也不一样,细分成大报纸、小报纸、杂志、书本还有零零碎碎的一些,您这就是最普通的报纸,而且保存的也不好,你瞧都黄了,只能按照最低档次的收。”

“你这姑娘不讲道理,都是报纸,凭什么别人卖的比我们的贵。”听着显然是要胡搅蛮缠了。

顾明西在回收站干了小半年,什么人没见过,冷下脸道:“这都是国家定的价格和标准,您有意见的话往上头反馈去,我一个工人做不了主。”

女人还要吵闹,被身边年纪略小一些的扯了扯衣袖,到底是忍住了。

“行吧,四分钱就四分钱。”

顾明西麻利的点完钱递给她,转身将报纸叠在了厚厚的废纸上头。

女人往里头张望了一眼,似笑非笑的说:“你这垃圾站的生意倒是不错,一个月能赚多少?”

顾明西撇了她一眼,冷淡的回了句:“您开玩笑了,我们这是国有企业,大家都是拿着工资吃商品粮的工人,做生意赚钱那是资本主义才干的事儿,咱们可不能碰。”

女人尖声说道:“你这姑娘真是牙尖嘴利,我随口说了一句,你倒是有千百句等着我。”

顾明西面无表情的问:“大婶,您还有啥要卖的吗,没的话我得赶紧干活儿了,国家花钱雇佣工人,可不是让咱瞎聊天的,你说是不是?”

女人拧了拧眉头,一口气憋在心里头。

顾明西可不惯着她,转身收拾起来。

女人还要说什么,到底是被身边的同伴拽走了。

顾明西从废品中抬起头来,骂了一句莫名其妙。

两个人就带了四斤废报纸过来,统共就卖了四分钱,四分钱够干啥?

平日里只有闲着没事的小孩会这么干,到处捡了能卖的过来,赚几分钱换糖吃,大人哪儿会耽误这个功夫。

而且这俩人来了就盯着她看,弄得跟专程来看她似的。

不过顾明西这会儿还没放在心上,正美滋滋的将一个画卷藏起来,上面是一副绿叶蓝花的牡丹,十分别致,更难得的是完好无损,除了因为保存不好有些皱巴巴的,其余都是完好的。

想到家里头喜欢画卷的侄子,顾明西自己掏钱平了账,打算下班的时候偷偷带回去,让阿晨看一个高兴。

顾明西不知道的是,方才离开的两个女人正讨论着她。

顾三妹的第六感没错,这两个女人确实是专程来看她的,卖废纸只是借口。

看似四十出头的女人,其实都只有三十多,年长一些的是苗涛涛的大姐苗芳芳,年轻一些的是五姐苗来娣。

苗家五个女儿,只有老大苗芳芳出生的早,那时候爹妈还没想到会生出一连串的闺女,倒是给她起了个正经名字。

后头四个女儿,分别叫做招娣、盼娣、念娣、来娣。

光听名字,就知道苗家是个什么人家。

跟家里头其他三个女儿比起来,老大苗芳芳和老五苗来娣的日子相对好过一些,一个是长女,一个是因为她真带来了弟弟,所以被父母觉得带福气。

当然,这个好的对比对象是其余三个女儿,不是儿子。

苗家父母生出苗涛涛的时候已经四十多了,苗涛涛是他们的老来子,从小就是几个姐姐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

几个女儿从小被父母洗脑,事事都以弟弟为主,恨不得将弟弟当亲儿子养。

等苗涛涛慢慢长大,因为老来子身体不大强壮,苗家父母便想着法子,将一个个女儿都嫁给条件好的人家,让她们有条件能拉扯弟弟。

至于嫁过去的人家好不好,男人怎么样,女儿过得什么日子,不在苗家父母的考虑范围内。

苗涛涛心底中意顾明西,回家刚露了点风声,苗家父母就派老大和老五去相看。

离开回收站,苗芳芳满脸的不满意:“长得跟瘦猴似的,尖嘴猴腮的,看着就不是个正经姑娘,说她几句脾气还挺大,这要是嫁进来还不得骑在咱们头上去。”

苗来娣倒是说:“咱小弟脾气软,找个性子强一些的倒也好,将来里里外外能一把抓。”

苗芳芳心底还是不情愿,她婆婆心态,看顾明西第一眼就开始挑刺。

苗来娣又说:“我刚才偷偷的看了,瘦是挺瘦的,但屁股大,前头也不小,个儿高骨架大,看着是个好生养的。”

这话倒是让苗芳芳心动起来,毕竟他们家太缺儿子了。

“她进门要是能生儿子的话,瘦点就瘦点。”

苗来娣叹了口气:“谁让咱小弟喜欢。”

一提起这事儿,苗芳芳就更来气了,冷哼道:“小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那么多城里头的姑娘瞧不上,偏瞧上个乡下丫头。”

“好歹也是回收站的临时工,她刚不是说了吗,也是吃商品粮的。”苗来娣说。

苗芳芳却挑刺道:“得了吧,还不就是个临时工,而且她没爹没娘的,家里头还有个打光棍的大哥,下头养着三个孩子,这工资能有剩下的?”

苗来娣笑道:“那是以前,等她嫁进门难道还能补贴娘家,她要敢这么干,咱姐妹几个直接打上门去,看他们老顾家还有什么脸面。”

“你说得对,嫁进咱家那就是咱苗家的人了,哪还有养顾家人的道理。”

“她大哥在乡下种地没出息,幸好还有个在运输队当正式工的二哥,现在还没结婚。”

“正式工啊,那岂不是比咱小弟的工资还要多,到时候亲妹妹出门,他总得出钱出力给份嫁妆吧。”

“瞧着他们家还挺疼丫头片子,她上班还骑自行车,金贵的很。”

“这么一想,她的条件也不算太差,就是脾气不大好,等进门后得好好教教。”

事儿还没成,姐妹俩倒是已经谋划起未来弟媳妇的工资来,似乎顾明西就是任由他们揉搓圆扁的泥丸子。

顾明西对此一无所知,当天下班就揣上画卷,高高兴兴的去栽了顾明南下班。

两人一道儿无视了欲言又止,站在运输队门口作望夫石的苗涛涛,踩着自行车就走。

半路上,顾明南忍不住问道:“发生什么事儿了,你这么高兴?”

顾明西笑着说道:“今天收到一幅画,可好看了,阿晨见了肯定喜欢。”

“让我瞧瞧。”顾明南说着就伸手去拿画。

顾明西被他惊得差点歪了笼头,骂道:“你小心点,别把画给扯坏了。”

“是是是,我小心着呢。”顾明南自顾自打开画,一看就说,“这啥玩意,花跟叶子都是绿的,连下头石头都是绿的。”

“老三,你确定阿晨会喜欢这样的?”

顾明西翻了个白眼:“这是国画,你不懂别瞎说,而且哪儿全是绿色了,花明明是蓝色的。”

顾明南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懂,默默的将画卷卷起来。

忽然,顾明西一个紧刹车。

顾明南差点没撕坏了画卷:“刚还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乱刹车,幸亏我反应快没把画给撕了。”

“快收起来。”顾明西低声斥道。

顾明南也意识到不对劲,飞快的塞进了自己的衣服,保证不会被看出来。

一抬头,顾明南才看见顾明西之所以紧刹车,是因为车前站着一个人,那模样似曾相识。

“你,你不是那个谁?”

车前的男人脸色一僵,开口自我介绍:“我是孙明,之前我们见过。”

顾明西也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了,当初跟着他们的混蛋舅舅来过一趟,她冷着脸问:“我骑得好端端的你突然跑出来,就算没撞到人,摔到车也不好吧,到时候谁负责?”

只想一想到混蛋舅舅,顾明西对孙明的印象也好不到哪里去。

孙明倒是不在意她的冷脸,好声好气的解释道:“是我鲁莽了,先跟你们赔个不是。”

顾明西冷哼一声,上车踩着又要走。

“等等。”孙明却伸手按住车把手。

“哎,你干嘛。”顾明南跳下车。

他虽然断了一条胳膊,但人高马大还长得壮,过年期间还养肥了不少,乍一看十分魁梧:“欺负我妹是不是,当我不存在吗?老子一只手也能打两个!”

孙明尴尬的收回手:“你们误会了,我今天是特意过来道歉的。”

“对不住,之前我不知道你们家跟孙强家闹得不愉快,还以为到底是亲戚,所以才托着他们家帮忙传个口信,谁知道闹了个误会,现在我已经跟孙强说清楚了。”

“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都得告诉顾明西同志,我是真心真意要跟你建立起革命友情,共创美好未来的。”

顾明南也嗤笑道:“我妹压根不认识你,你谁啊,跳出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孙明见他们兄妹半点不给面子,心底懊恼,但还是好声好气的说:“我叫孙明,是大队长的小儿子,我读过一年高中,虽然还没考中工人吃上商品粮,但我会努力的,我相信,我跟顾明西同志之间会有共同语言。”

“也请顾明西同志看在我诚心诚意的份上,别因为孙强一家,就把我也一杆子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