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锵锵急得团团转,半天才插进去一句话,追问冯老板的大戏班子到底在哪日后能不能去看秀姐姐唱戏

小孩子的童言一下戳破了美丽的肥皂泡,原来大名鼎鼎的戏班子根本没有固定的演出场所,而是赶着驴车四处流窜。

蒋锵锵还没来得急为自己点赞,却赫然发现根本没人在意这一点。

三秀反倒为她科普,说河北梆子全是这样四处表演,这样才能到各地见大世面。

遇到这种拖后腿的猪队友,蒋锵锵一口老血吐不出来,只能生生往肚子里咽,徒劳无力地做最后的挽救。

然而,整个屋子里根本没人理会她这个小毛孩子。

反倒是冯老板对她发生了兴趣,笑着询问这丫头为什么一口地道的京腔儿。

王叔拍着脑门笑道“看我这人,竟然把蒋先生忘了哈哈哈哈,这么大的事总要同他说说,我去厢房请他过来一起热闹。”

蒋锵锵一听就明白了,王叔这是留了贼心眼子,生怕契约上有什么猫腻,找便宜爹给他参详。

三秀则紧紧抓住机会表现,口齿伶俐地向客人说起蒋家的事。

她一直以自家住进了北京房客而自豪,此时更是当着众人的面,吹嘘起蒋家父女的能耐。

“识字算什么人家还会说外国话呢山脚下的那个洋和尚知道不,那可是蒋先生的好朋友,常常一起聊天呢”

要不是王婶的眼神和小刀子似的剜过来,三秀差点要把神父送的洋面粉作为佐证,从柜顶搬下来给众人过目。

三秀的口才本就不差,再加上她年纪小,不太可能编这种瞎话。

不要说冯老板,就连教书先生都起了兴致,盼着见到这位高人,一起切磋切磋。

只有王二这个知情人不掺和,一脸嘲讽地埋头看契约。

看他那幅郑重其事的样子,要不是可巧把纸拿成90度,还真没人敢把他当睁眼瞎。

恰好王二就立在炕边,蒋锵锵悄悄凑过去,半跪在床板上,歪着脖子看了个正着。

八成立字据的规矩,倒是端正的楷书,不难辩认。

蒋锵锵没正经学过繁体字,好在曾经猛追过一阵子台湾盗版言情小说,如今连着上下文倒也能读出个七七八八,只是速度快不了。

直看得脖子都酸了,也还没有读完。

这古怪的姿势被教书先生察觉,不知是不是出于职业习惯,将契约交到蒋锵锵手里,要小丫头大声诵读。

众人刚刚被三秀说得兴起,却没人相信这年纪的孩子能识字,也跟着老先生一块起哄。

若是在平时,蒋锵锵才不想出风头。可她看到了不得了的内容,倒正好顺水推舟。

她装作怯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望着老者说“我识字少,不敢乱念。只知道这是一份死契。老爷爷,什么是死契秀姐姐会被打死吗”

蒋锵锵此言一出,立时炸了锅。

“好孩子,你今年几岁了这么小就能看出这是张死契。了不得,了不得,孺子可教唉呀,可惜不是个男孩子。啧啧,可惜了”

“小孩子不要乱说话,哪里就会死人了学戏的都要写这个,这是行规,懂不懂我花大价钱买徒弟,哪里舍得往死里打。真的打死了人,我难道不赔本吗”

其间,王婶反应最大,抱着女儿缩到墙角里尖叫“死契怎么会是死契我可不卖女儿不卖,打死也不卖”

三秀也吓傻了眼,把头扎在母亲怀里,一味尖着嗓子叫。

蒋锵锵捂着耳朵看着众生相,稳稳坐在炕沿。边欣赏着自己的大作,边欢快的抡着小短腿,默默为自己的急智点了一百个赞。

“肃静,肃静,都白吵吵了。听我说”

王二拍着桌子吼出一嗓子,总算把场面给压了下去,一时间就连两母女的哭声也缓了下来。

众人眼睛直直望到他身上,王二不慌不忙地嗽了嗽嗓子,沉声道“我王二生在马桥镇,长在马桥镇,死也不会离开马桥镇。我能害乡里乡亲能害自家兄弟真是岂有此理我给人介绍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经手的娃娃海了去了,哪次出过事儿”

这段摆明了回避矛盾的说辞,却成功把王婶给镇住了。

半晌,王嫁才期期艾艾地说“可,可是我家又不是指望着闺女发财。学戏行,签死契可不行”

“哎呦,我说弟妹啊,你这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了。这不就是一张纸吗就是走个过场。不信问问去,哪家不是这个写法”

王二把卖身契拍得哗哗响,苦口婆心地劝着。

“就像冯老板说的那样,这叫行规。行规懂不懂人家唱戏的全是这个规矩。怎么着,就为了你家三秀,人家冯老板就得把好几百年的规矩给废喽啧啧啧,你当你哪位啊听我的,保准没错儿”

王婶咬着嘴唇想了良久,讷讷道“那我们就不学了”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