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吵什么?

我抬头,是一名四十多岁,体格健壮,脸型方正,又带着方型厚眼镜的白袍医生。

护士们让开一条路给他,让他走到我面前。

那名照顾我的老护士着急的说:方主任,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了,这名患者忽然就吵着爬起来,还说要回去。

主任问她:他的主治医师是谁?

护士回答他:还来不及通知陈医师,病人就闹了起来。

我忍着身上的阵痛,看着眼前的主任医生:我要回去,家里有要紧事。

他看着我问: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

撞成这样当然全身都不舒服,不过我还是回答:没事。会死早就死啦。

他安静看着我思考一会,然后从那老护士手中接过我的病历看好一会,才又看着我说:……看起来应该只是单纯的脑震荡。不过脑部伤害这种事有时很难说。

我很坚定的说:我有事,一定要回去,让我出院。

主任看着我:我会建议你继续住院观察几天。

我再次很坚定的说:我一定要回去。

主任医生开始冷静的跟我解释脑伤的事,说我这种情况一定要住院观察,更坚持要我多住院几天,因为以院方的医疗立场不能随便放我离开,有可能我会就这样出大事。

我当然了解他说的,他也是出自好意,但我实在是没办法就那样将艾莉丝留在家里,更何况她生病那么重又完全缺乏自我照顾的能力,总觉得我在这多等一秒、无人照顾又幼小的她就会真正陷入病重的状态……当然这都是我毫无根据的猜想,不过当时我就真的是那么担心。

我跟那名主任讲到最后,觉得他不会敢就这样让我离开,甚至我都怀疑他会乾脆给我打个镇静剂之类的让我闭嘴,於是我开始在病房中大吵大闹硬要出院,说他们不让我出院我就要找齐台湾所有王牌律师告到他们全家跳楼烧炭。

终於,主任医师他发觉我不会改变心意,才为难小声严肃的跟我说如果真的要出院一定要我签自愿出院的切结书,这样万一我有事或后遗症的话他们才不必负责,而且也还是要将我的资料交给警方,让他们调查那场车祸的责任归属。

不论如何,有什么文件我当然都忍着身上所有伤口的痛签下去,费用也都一口气付清,医生和护士们也只能无奈又无言的交代我不愿意住院观察的话明天一定要回诊。

然后我在护士帮助下重新穿好那套已经满是血迹的衣服,并拿过她们递上的一堆药之后就拐着脚自己走出加护病房。不过我想医生他们也不会太在意吧,反正说来说去是我的命,又不是他们的命。

这时的我真的是仳起担心自己,更要担心艾莉丝的状况……

拖着脚一拐一拐的,在医院中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中,我疲累搭上医院大门外的计程车。而一定是我的样子惨到像随时会暴毙,衣服上还有一片片斑黑血迹,司机竟然看着我都忘了嚼槟榔,用浓浓的台湾国语问:肖年耶,李还好吧?

我从皮包中胡乱掏出一张千元钞丢给他,告诉他我家的地址,要他赶快载我过去,不然只怕他会把我载回这间医院的急诊室,到时就尴尬了。

然后我开始感觉一阵晕眩,忍不住躺倒在后座上休息。

那司机看着我,然后检查钞票是不是真的,就又看了我一眼,很乾脆的把我载回家。当然路上他一直回头看我,一定怕我就那样葛屁在他车里。不过我外表看起来惨归惨,还没惨到那种程度,只是有点晕而已,我也懒的跟他解释。

到了家门口,司机赶紧下车帮我打开后座的门,我也拉着车椅被慢慢拉起自己,然后他很好心的还把我扶进家门里……虽然我一个人绝对还走的动。

他同样很有人情味的问:肖年耶,李还好吧?

我只能对他微笑,然后跟他说我不会有事,又给他一张钞票当小费,他才离开。

终於,踏进家门的我真的好害怕,非常害怕,害怕艾莉丝已经因为重病又缺乏照料而一个人孤独的死在房间内……

我知道自己真的想太多,艾莉丝终究只是重感冒一场,再怎么说都不至於会出事,但又想到她还那么小,抵抗力应该还不是很好,更何况都已经三天了,这也绝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就这样踏着恐惧的脚步,忍着手臂与头上的伤痛,来到房门口,举起依然缠着绷带的左手,以抖动的手指输入密码。

幸好我的大脑没撞到失忆,不然这种乱数十位数密码肯定没人开的了,得找建筑工人破墙才行。

锁牢的铁门啪一声打开,但我平时轻松就能推开的这道门、现在却像有几百公斤那么重……

我推开门,踏进去,室内的灯光果然还跟我离开时一样微亮。

我一直挂心的艾莉丝则一定是听到开门的声音,就从小厨房走出来,并且头发因为没有人帮她梳理而有点凌乱,愣愣的看着我,手上还拿着咖哩包。我想她一定是肚子饿了而正在厨房想办法弄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