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饼!热乎乎的炊饼!”

“轻薄的竹纸,这可是裕城传来的好东西,造价也不贵,务必给家里女郎郎君备上一份!”

“诶,你这张屠户,昨天让你留块好肉,怎么今儿又卖完了,耍人玩呢?!”

苏桃来得早,这会正是早集。

一跨入人来人往的街道,就像被热热闹闹的声音和气氛整个淹没了。

沉默寡言的卖柴人先往常买的大户人家那去了一趟,又给熟悉的老客户送了一些,剩下的才拿到集市上来卖,已经所剩不多了。

苏桃注意到,他腰上还挂着一双红色的虎头鞋,想必是卖完回家后给家里孩子的。

旁边买肉的大娘正与卖肉的屠户吵嘴。

屠户无奈道有人家里办喜事,差不多把整只猪包圆了,其他猎户送来的猎物也没剩什么了。

大娘则说她儿子好不容易从都城回来,桌上绝不能差了一份好菜。

最终屠户把摊上的边边角角都送给了大娘,大娘得了便宜,不再横眉怒目,掏出几个果子给了屠户。

苏桃看得有些好笑。

他甚少有过这样慢步停留在热闹地方的时候,就算是来到这个世界前,习惯了超市或者外卖的他,也很难体会到这种人间烟火气。

而见过人与魔物的战斗后,这种热闹,又显得尤其珍贵了。

或许这就是神的可怕之处吧。

与明蛰支配空间的能力不同,与鹿衍拨动时间的能力也不同,而是随手就能造就一个真实的世界,令人身在其中分不出真假,对方却能轻而易举将这个幻梦打碎。

墨非既然投下了七个好苗子,又闲的没事干,总是会关注这里的。

现在没把他带走,但总会有这么一天。

到时候,这些神又怎么办呢?

自己获得了独立身份的世界被挥散,不管是保留着记忆还是消除记忆回归墨非身体,不都像是被彻底否认了过去的一切吗?

虽然恋人这么多弄得他手忙脚乱的,但苏桃并不希望他们迎来这样的结局。

他希望他们可以选择是否得知事实,也可以选择是否留在这里,像以前一样生活着。

“郎君。”

稚嫩的女声在旁边响起,紧接着狐裘也被扯了扯。

回过神来,苏桃低头看见一个穿得圆滚滚的女童,对方一手握着根糖葫芦,仰起来的脸上满是认真。

可爱!

苏桃不由露出一个被幼崽萌到的微笑,弯下腰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小女孩收回手,指着前面青石路上雪堆融后的水污,“郎君你再往前走,衣服就会蹭脏了。”

“弄脏了可就麻烦了,为了谢谢你,我送你一套泥人怎么样?”

苏桃说的正是不远处的泥人摊子,时不时有小孩拖着大人过去买捏好的泥人,可见很受这一群体的欢迎。

小女孩摇摇头,她娘不让她收别人东西,但是……

实际上从苏桃一进集市她就看到了。

穿得这么厚,与曾来过边城的神明们不同,也不像他国曾逃难经过此处的公子,又与集市显得格格不入,很奇怪但不会让人讨厌的郎君。

她娘说这郎君准是从都城来的贵公子。城里最好的猎户都没打到过这样皮子的好猎物,那件狐裘价值连城。也只有不把金银看在眼里的公子才会穿成这样来集市。

小女孩只大概听懂了不要碰,所以她刚刚拽一下也是轻轻的,但摸起来好舒服,比大黄的毛舒服多了。

“不用买泥人,我能再摸一下吗?”

苏桃一怔,随即笑道:“当然可以。”

若不是这狐裘是鹿衍送他的,他准得把狐裘送给这可可爱爱的小女孩。

女孩说一下,就是一下,摸完就被发现她不见后找过来的她娘提溜走了。

苏桃手腕被男人有力的手掌握住了,掌心的粗茧磨得皮肤有些麻痒。

比他高了一个头多,身高在人群中像是旗杆一样醒目的男人拉住苏桃。

他今日没穿军服,只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布袍,勾勒出完美精悍的身材。

虽生了剑眉星目的好样貌,萦绕着的凌人煞气却使人不敢轻易接近他。

周围的百姓却没怎么被吓到,他们早已见怪不怪,还有人招呼来者买东西,口称玄将军,而不是神明。

每次与玄深碰面,身高一米七五以上的苏桃,总会用羡慕又震撼的视线,仰视一眼一米九多的玄深,这次也不例外。

玄深没说苏桃迟迟未到,他才找了过来,只问道:“要买什么?”

本来没什么想买的东西,但玄深一问,又想到刚才小女孩拿着的糖葫芦,苏桃嘴里蹦出一句:“糖葫芦。”

“好。”

玄深也没松开苏桃的手,凭着优越的身高很快发现了卖糖葫芦的,然后牵着苏桃穿过人群去买。

苏桃选了一串看起来最漂亮的,玄深付了铜钱,唇边突然点上一点微黏的冰凉。

他垂眸看去,苏桃正举着糖葫芦轻轻抵在他唇边,琥珀眸弯得像山间月形的清泉,里面的笑意是树叶投下的摇晃暗影。

“这串多漂亮,一看就好吃,你也尝尝?”

玄深启唇,咬住最上面一颗,外面的糖壳碎了,有几小片黏在了他的唇瓣上。

他把山楂吃进去,舔掉了嘴唇上的糖,对又酸又甜的味道有些不适应,眉头微微皱起,本就不近人情的脸显得更加严肃了。

像是下一秒就得提起惯用的长枪,给人来个透心凉。

玄深不爱吃这些东西。

他不爱享受,不贪权势,不重口腹之欲。

哪怕最贵重的绸缎也穿得,但穿得最久的是军服,是铠甲。出了军营,就是几套黑布长袍换来换去,与平民百姓穿的没什么区别。

分明在神明里也是数得上的强大,但始终把自己当成一个人,只做着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而不是为了统治。

苏桃一开始其实不太敢接近玄深。

这是一个有信念且正走在实现目标路上的人。

令他这种没有目标的人敬佩不已,也望而生畏。

但好在接触之后,才发现玄深比他想的要更好,并不会让他感到强大的压力。

苏桃一直没有忘记,也无法忘记。

明明玄深身处在对邪神最警惕的位置,却能够在得知他可能去找邪神时,依旧托鹿衍把有神力的玉佩转交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