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六星

恭迎皇太子殿下返城!

有些感慨地,头颅笑了笑,然后另外一边金盘上的断手挥了一下,向全部臣民致意。

天佑空桑,重见天日之期不远了!狂喜的欢呼如同风吹过。

大家都继续安歇吧,大司命吩咐,一向枯槁的脸上也有喜色,继续贡献你们所有的灵力、为冥灵战士提供力量吧!天神保佑,云荒从来都是空桑人的天下!

天佑空桑,国祚绵长!十万空桑人的祝颂震颤在水里,然后那些气泡逐渐慢慢消失了天光都照射不到的湖底,悬挂着数以万计的明珠,柔光四溢。气泡消失后的湖底,只有看不到边际的白石棺材铺着,整整齐齐。

老师,好久不见。子民们都退去之后,蓦然间那只断手动了起来,攀住大司命的肩膀在瞬间消失的空桑一城人中,唯独这位能沟通天地的老人不必沉睡在石棺中,而能以实体在水下行动如常。空桑人历代的大司命,也都是皇太子太傅。

皇太子殿下,看到调教了那么多年,真岚的举止还是不能符合皇家的风范,大司命不由承认失败的苦笑了起来。

然而看着那只手,大司命面色忽然一凛,叱问:皇天如何不在手上?!

送人了。满不在乎地,头颅回答,人家辛苦把我送到天阙,我好歹是个太子、总得意思一下吧?

什么?!殿下居然拿皇天送人?大司命身子一震,看着真岚的头颅,眼睛几乎要瞪出来,这、这可是空桑历代至宝啊!皇天归帝,后土归妃,这一对戒指不但和帝后本人气脉相通、彼此之间也能呼应这么重要的东西,殿下怎么可以轻易送人?

总不能让我再去要回来吧?头颅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然而,看到大司命睿智稳重的脸已经涨红,手中的玉简几乎要敲到他头上来,真岚连忙开口分解:啊,您老人家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你先听我说我给那个丫头戒指,也是为了让她继续帮我们啊!

继续?大司命颤抖的花白长眉终于定住了,然后沉吟着皱到了一起:也没错她既然能戴上皇天,就证明她也能为我们破开其他四处封印!找到这样一个人可不容易啊。

对!太不容易了,怎么能这样放她走呢?断手再度攀上了大司命的肩膀,赞同地用力拍了一下,老师您也知道、那戒指和我本体之间气脉相通是吧?那丫头戴着皇天,就会下意识地感觉到其余四处封印里面我的召唤,她会去替我们破开的!

说的倒是大司命沉吟,看了一下金盘上的头颅百年过去了,这张脸还保持着倾国大难来临时的样子,然而,率性的语气依旧,而皇太子殿下显然已经在持续百年的痛苦煎熬和战争中成长起来了。

将那只乱爬上肩膀的断手捉开,大司命苦笑:但是那个人够强么?解开东方封印完全是碰运气另外四处封印,可哪一个都是非要有相当于六王的力量才能打开啊。

她很弱,根本没有自己力量。断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金盘上的头颅配合着撇撇嘴,所以,我们得帮她把路扫平了才行。

大司命沉吟着,转头看看丹砌下面待命的六王,此事,待老朽和六部之王仔细商量皇太子身体刚回复了一些,先好好休息吧。

※※※※※

咝痛死我了。

所有一切都归于空无之后,祭台上只留下了一个半人。白衣女子细心地轻轻解开右手手腕上勒着的绳索,然而那道撕裂身体的皮绳深深勒入腕骨,稍微一动就钻心疼痛。另一边金盘上,真岚痛得不停抱怨。

嚓,轻轻一声响,清理干净了伤口附近的血迹碎肉后,白璎干脆利落地挑断了绳索,那条染着血污的皮绳啪的落到了地上。她拿过手巾,敷在伤口上百年的陈旧伤痕,只怕愈合了也会留下痕迹吧?

看着旁边金盘里的脸庞,忽然间她就感到了刺骨的悲痛感慨。

嗯?哭了?空无的水的城市里,本来应该看不见滴落的泪水,然而真岚不知为何却发现了,别以为看不见,你念力让水有了热感刚才落到我手上的是什么啊?

旁边金盘里的头颅说着话,另一边肢解开的断臂应声动了起来,拍了拍妻子的脸,微笑:真是辛苦你了。然而,他的手却穿越了她的身体,毫无遮拦地穿过。

他居然忘了她已经是冥灵,也没有了实体。

真岚怔了怔,看着一片空无之中,眼前这个凝结出来的幻象,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白璎皱眉,看它,好没正经一点皇太子样子都没有。

你也不是才看见我这样子了,爱卿。真岚皇太子笑起来了,但是眼里却有说不清的感慨,看着自己结缡至今的妻子,忽然觉得很荒谬而已世上居然有我们这样的夫妻简直是一对怪物。

看着对方身首分离的奇怪样子,又低头看看自己靠着念力凝结的虚无的形体,白璎也忍不住笑了然而笑容到了最后却是黯然的。真岚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让那个虚幻的形体在他掌心保持着形状。白璎默不做声地翻过手腕,握着真岚的手,中指上的那枚后土奕奕生辉。

居然变成了这样百年前,从万丈白塔上纵身跃向大地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命运居然会变成如今这种奇怪的情形。虽然比翼鸟接住了她,但是她想、真正的白璎已经在那一瞬间死去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于是就象死去一样、无声无息地蜷缩在伽蓝城一个潮湿阴暗的角落里,一直过了十年。十年中,外面军队的厮杀、嚎叫,百姓的慌乱、绝望,丝毫到不了她心头半分。

皇太子妃已经仙去了空桑人都那么传说着,因为有目共睹地看到那一袭嫁衣从高入云霄的白塔顶上飘落,而地面上却没有发现她的尸骸。而且当日、国民还看到了云荒三位仙女、乘着比翼鸟在云端联袂出现。

于是不知道从哪里有了传言,说:皇太子妃本来是九天上的玄女,落入凡间历劫,因为不能嫁给凡人,所以在大婚典礼上云荒三仙女来迎接她、乘着风飞回了天界。

那样的传说,被整个信仰神力的空桑国上下接受,信之不疑。夕阳西下的时候,很多国民走到街头对着耸立云中的白塔祈祷,希望成仙的皇太子妃保佑空桑,并称呼那座白塔为堕天之塔然而,没人知道、那个传言的始作俑者居然是皇太子真岚。

欺骗天下人的谎言、是为了维护空桑皇室的尊严,和白之一族的声誉。

然而,即使事件的真相被掩盖,也被严密地禁止流传,然而在空桑国鲛人们私下的传言里,关于皇太子妃白璎郡主居然是被他们同族的鲛人奴隶勾引,无颜以对从而自尽这个消息还是如同静悄悄的风一样快速地传开。几千年来一直作为奴隶的鲛人一族每个人都幸灾乐祸,觉得那个叫做苏摩的鲛童狠狠打了空桑人一耳光,为所有鲛人扬眉吐气。

很快,又有传言说、那个叫做苏摩的鲛人,是被星尊帝灭国后掠入空桑的海皇的后裔,血统尊贵,所以容貌举世无双这个消息更加无凭无据,接近附会,但是那些鲛人奴隶非常乐意相信那是真的。海皇觉醒,蛟龙腾出苍梧之渊而那个叫苏摩的少年是鲛人的英雄,必然将带领所有被奴役的鲛人获得自由、回归碧落海,重建海国。

传言漫天飞的时候,城外冰族的攻势也越来越猛烈。然而,传言里的两位当事人都不知晓这一切了苏摩被释放、离开了云荒流浪去了远方;而传说中仙去的女子,却是躺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窖里,用剑圣传给她的灭字诀沉睡着。

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具倒在无人知晓地方悄然腐化的尸体,上面布满了菌类和青苔,夜鸟歌唱,藤蔓爬过。无知无觉。千万年后,当城市成为废墟、镜湖变成桑田,或许会有人在这个废弃的地窖里发现她的尸体,然而,不会有人再认得她曾是谁。

她沉睡了足足十年。一直到那一天,头顶上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她,慌乱的报讯声传遍伽蓝城每一个角落

危急!危急!冰族攻破外城!青王叛变!白王战死!皇太子殿下陷入重围!

白王战死?白王战死!

她忽然惊醒过来,全身发抖,惊怖欲死父王、父王阵亡了?父王已经整整八十岁了,几乎已经举不动刀了他、他居然还披挂上了战场?他为什么还要上阵!

因为白之一部里面,唯一有力量接替他的女儿在躲起来睡觉呀。

潮湿昏暗的地窖里,忽然有个声音桀桀笑着,阴冷地回答。

谁?谁在那儿?她猛然坐起,向着黑暗深处大声喝问,不停因为激动而颤抖。

醒了呀?那个老妇人的声音继续冷笑,点起了灯,鸡爪子似的手指拨着灯心,灯光下、深深的皱纹如同沟壑,大小姐可真是任性啊,这一觉睡得够久的了再不醒,老婆子我都要先入土了呢。

容婆婆。眼睛被灯光刺痛,很久她才认出了那是族中最老的女巫父王不知道她何时醒来,只能派女巫来守护沉睡着的女儿。

面对着容婆婆仿佛转瞬间更加苍老的脸,她忽然觉得羞愧难当。

外城攻破,外城攻破!皇太子殿下将被处以极刑!

外面的金柝声还在不停传来,她全身因为恐惧而发着抖,在昏暗中慌乱地摸索:我的光剑、我的光剑呢?她眼里有狂乱急切的光,甚至没有发觉自己身上覆满了青苔,头发变得雪白、长及脚踝,长年的闭气沉睡已经让面色苍白如鬼。

在这里。容婆婆从黑暗中走过来,从宽大的袍袖底下摸出一个精巧的圆筒,递给她,我好好地收起来了我想郡主终究有一天还是需要它的。

她的手指猛然抓住了圆筒状的剑柄,微微一转,喀嚓一声、一道三尺长的白光吞吐出来。震动着手腕,调试着光剑的长短和强度,她刚觉得手感慢慢回复,就飞身掠了出去。

她抓着剑,从街道上空掠过,快得如同闪电。

我们完了,皇太子殿下被他们俘虏了!

青王背叛了?他害死了白王、也出卖了皇太子殿下!

听说青王的儿子不肯背叛空桑,还留在城里。

空桑要灭亡了吗?天神啊,为什么听不到我们的祈祷?

赤王、蓝王、黑王、紫王还在,不要怕!还有四位王在啊!

皇太子都死了,皇家血脉一断、空桑最大的力量就失去了!失去了帝王之血、还有什么用!

亡国的慌乱笼罩了本来奢华安逸的伽蓝城,到处都是绝望的议论,街道上看不到路面,所有人都走出房子,由大司命带领着匍匐在大街、上对着上天,昼夜祈祷多少年来,空桑人以神权立国、信仰那超出现实的力量。然而,这一次,上天真的能救空桑么?

那些冰夷要车裂皇太子殿下!就在阵前!

祈祷中断了,一个可怕的消息在民众中传播着,所有人都在发抖。

车裂高高的白塔顶上,听到这个可怕的消息,神殿里大司命的脸也陡然变了:他们、他们居然知道封印住帝王之血的方法?那些冰夷怎么会知道?怎么会!

是谁?是谁泄漏了这个秘密!仙风道骨的大司命状若疯狂,对天挥舞着权杖:唯一知道封印帝王之血方法的人只有我!是谁?指挥冰夷攻入伽蓝城的?究竟是谁!

※※※※※

智者,时辰到了。金帐外,巫咸不敢进入,跪在外面禀告。

金帐内没有一丝光亮,黑暗深处,一双眼睛闪着黯淡狂喜的光,吐出两个字:行刑。

军队的中心空出了一片场地,五头精壮的怒马被牢牢栓在桩上,打着响鼻,奴隶们挥动长鞭用力打马,那些马被鞭子抽得想挣断笼头往前方跑去,将缰绳绷得笔直。每一匹怒马都拉着一根坚固非常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锁在中心那个高冠长袍的年轻人手脚上。

城上城下无数军队包围着,听到金帐中的命令传出,城上空桑人绝望地捂住了脸。

空桑人年轻的皇太子被绑在木桩上,手脚和颈部都被皮绳勒住,然而那个平日就不够庄重的皇太子却一直微笑,毫无惊怕满不在乎。听到行刑的口令,他蓦然开口,对着城上黑压压的军队和臣民,说了最后一句话:力量不能被消灭,天佑空桑,我必将回来!

语声未毕,缰绳陡然被放开,五匹怒马向着五个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同样的瞬间,伽蓝内城上四道影子闪电般扑下,直冲层层重兵核心中的皇太子。

四王!四王!一直到影子没入敌军,城上的空桑人才反应过来,大叫,一瞬间感觉到了一丝希望。

然而那一丝希望一瞬间就灭了,因为冰族阵前也是掠起了黑色的风,显然早有防备、十巫中的八位分头迎上了由高处下击的四王,立刻陷入了缠斗。

就在那个刹间,怒马狂奔而去,木桩上的人形陡然间被撕成六块,只余躯体残留。

奇怪的是没有一滴血流到地上。

那样可怕的速度,让铁链撕扯开身躯之后,甩脱了马上的铁钩、带着血肉顺着惯性如箭一般往前飞出。然而反常的是去势居然丝毫没有遏止的迹象、五条铁链仿佛被什么力量推动着、如同呼啸的响箭往五个不同方向飞去。

右手往东,左手往西,右足往北,左足往南。

而更奇怪的是、扯断了的头颅,居然直飞上了半空。只余下躯体还留在阵中。

城上的空桑人怔了一会,刚开始似乎还不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然后轰然爆发出了绝望的哭喊声真岚皇太子的死亡、彻底灭绝了他们心中的希望。

说得好!看来那小子虽不是纯血,但是天赋很高。金帐中,听到最后一句话,那双眼睛亮起来了,连连赞许。然后,对跪在帐外不解的巫咸缓缓解释,这个宇宙**中,力量从来不能凭空产生,也不会被消灭,只能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或者保持着平衡而让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帝王之血的力量不能被消灭、也不能转移给除了空桑王室嫡系血统之外的任何人,所以那小子到最后还那么狂。

巫咸看着阵前还在混战的四王和十巫,又看着向着五个方向消失的躯体,喃喃:怎么可能难道、难道能死而复生?

空桑的帝王之血蕴藏着多少力量啊!金帐中的眼睛满意地看着被车裂的皇太子各个部分,然而眼里全是渴慕和怨毒,星尊帝的血被流传了下来,一代代传承。如果不被封印,他的子孙即使在灰烬里也可以重生!

那巫咸吃了一惊,智者,这一回

这一回我要让帝王之血彻底凝结!金帐内,那个人冷笑,力量的确不可以被消灭但是可以被封印。把他的四肢镇于四方,头颅放入伽蓝白塔塔顶,身躯封入塔基,用**的六种力量彻底封印了他吧!空桑两个字,将彻底从云荒消失!

冷笑着看着外面已经瞬乎消失、即将进入封印的五部份躯体,金帐中眼睛眯起来了,冷锐雪亮。空桑千百年来的力量,终将被埋葬。

忽然间,帐中的智者蓦然变了声音,震惊地脱口:那道白光、那道白光是什么!

白王死了,青王叛了,剩下四王还在苦战还有谁?还有谁居然有那样破天的力量?!

※※※※※

用尽了全力,然而她终于还是来晚了。

没能扭转命运倾覆,反而看到了最惨烈的一幕。

真岚皇太子的躯体撕裂,手指上那枚戴上去就无法脱下的后土猛然间共鸣。剧烈的痛楚传入她的内心,仿佛将她和自己的夫君一起生生撕裂。那个瞬间她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迟了。不是迟了片刻,而是迟了十年。整整十年!

作为六部之首的白,历代空桑皇后的白,以后土的力量对应皇天的白本来作为族中最强者、空桑的太子妃,该要担负起的责任有多少!享有了那样的力量,却没有担起相应的重任,十年来,她只是为了一己之私而逃避,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终至无可挽回。

那些绝望号哭着的百姓,那些死战到底的战士,那些孤身陷入重围的各部之王!还有她那八十高龄而代替女儿出战、战死在乱兵中的父亲。

这是她的国家、她的子民、她本该与之并肩血战的下属和同僚!

空桑要灭亡了空桑要灭亡了吗?

恍惚间来不及多想,她已经冲到了城头,看着呼啸着被带往天际的头颅,只是点足一掠,整个人宛如白虹一般从女墙上掠起。

那样的速度让城上城下所有人目瞪口呆。

等大家回过神来,只看到那一袭华丽的羽衣从天而降,面色苍白的少女一手执着光剑、一首抱着皇太子真岚的头颅,飘落在伽蓝内城的女墙上,一头雪白的长发垂到了脚踝,宛如神仙中人。

太子妃!是太子妃!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在看清楚穿着婚典嫁衣的少女正是白王之女时,所有空桑人都沸腾般大喊了起来,太子妃从天上回来了!空桑有救了!

天佑空桑!她站在城头上,将真岚皇太子的头颅高高举起,大呼。

天佑空桑!忽然间,那个头颅微笑着,开口回应。

所有人都呆住,片刻后,全城的空桑人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连陷入苦战的四王都振奋了精神,仰天大呼,声浪一直传到了天阙。

啊她醒了。天阙上,抚摩着白虎的额头,鬼姬听到远处的呼声,微笑起来。

但是星辰的轨迹、已经不可避免地要转折了。一边,曦妃回答,梳理着她永远梳理不完的五彩长发,百年沉睡开始了。

百年不过一霎,我们就等着吧。慧珈微笑着回答,人世,可真纷扰多变啊。

云荒上的三位女仙相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