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千年

闪闪掌灯照了照裂渊,满眼的担忧:回不去了怎么办啊?晶晶还在上面呢。

你别急,有大叔在呢,那笙在裂渊前驻足,低头望着底下翻滚的沸腾岩浆,不由吐了吐舌头,安慰着焦急的闪闪,侧头望向一旁的西京,笑,大叔,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你是剑圣啊!

死丫头。西京刚刚在墙角坐了片刻,无奈地摇头站起,笑骂一句,摸了摸那笙的头,我想先歇一下都不行?

别摸!别摸!那笙跳了开去,不满地嚷嚷,老被人摸来摸去就长不高了!

那边九叔和莫离听得这句话,却齐齐惊喜上前,一揖到地:请剑圣出手相助!

这个么西京却故意沉吟,不作答。

九叔老练,心念急转,望着西京陪笑道:若得剑圣相救,我们愿将此次所得珍宝与剑圣共享!

这还差不多西京眉头展开,嘿嘿笑了一声,弹了弹手里的光剑,刚要开口,却被那笙抢了先。

你讹诈人家啊?那笙看不过眼,却发作了起来,反正你也要带我离开这里,铺条路不过是顺手人家的东西是拿命换来的啊!你好意思要?

九叔连忙上前阻拦,连连作揖:姑娘言重了,盗宝者一贯有恩必报,若得剑圣救命之恩自然会倾尽所有报答。

倾尽所有,倒是不必。西京靠着墙,懒懒道,我只要一样东西。

剑圣请说。九叔连忙侧耳过去。

我进来的时候,看到享殿里烛阴的骨架了。西京倒不客气,施施然摊开一只手来,它骨节里的二十四颗辟水珠,是你们拿了吧?

哦是,是!九叔倒是没料到对方提了这么一个要求,连忙答应。

在如山的珍宝里,比辟水珠珍贵的也不在少数,剑圣单单提出要这个倒是奇怪。他望了莫离一眼,点头示意。莫离连忙搜索行囊,在一个皮囊里摸到了那一袋辟水珠,双手捧出,交到西京手中。

少了一颗。西京只是随手掂了掂,便道。

还有一颗在我这儿,闪闪红了脸,从怀里摸出一颗鸽蛋大的珠子,却有些不舍,是是音格尔送给我的。

西京笑了起来:算了,你留着吧。反正也够了。

那笙看不过去,气鼓鼓地开骂:你还好意思抢人家小姑娘的东西?这都是什么剑圣啊?吃喝嫖赌抢,简直无赖!

哒,声音未落,一颗珠子忽然被扔到了她手心,她下意识地握紧,抬头却看到了西京懒洋洋的笑容:给我好好收着这个吧将来用得着。

嗯啊?握着辟水珠,那笙愕然。

笨丫头,有了这个,以后你去鲛人那儿找炎汐就方便多啦。西京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她脑壳,我特意替你要来,真是不识好人心。

哎呀!那笙霍然明白过来,连忙点头,满脸笑意,啊,对了,拿着这个可以去水下!

想了想,忽然又问:可你另外拿了那么多,用来干吗呢?

当然是卖啊!如果一旦赌输了,还可以用来抵债西京坦然张开手来,得意地,当然,我也得自己留一颗,将来好去镜湖复**大营,喝如意夫人酿的醉颜红。

那笙望着这个人,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西京拍拍衣襟,把东西收好,站起来,礼物也收了,该干活了!

盗宝者唰的退开,让出一圈地来,想看看这个空桑剑圣如何跨越面前几十丈的裂渊。听说剑圣一门技艺惊人,分光化影、斩杀妖魔无所不能但是,除非他有浮空术,才能越过那样深不见底的裂渊吧?

那笙也有点胆怯,望着底下沸腾的岩浆,拉了拉西京的衣角:能能行么?跳不过去的话,会掉下去的啊!

转过头望着那笙紧张的表情,西京笑起来了,顺手摸摸她的头:没事,掉下去了也倒是省事,连收尸都不必了。

那笙更加紧张,连头顶被摸都没发现,紧紧扯着西京衣角:那那别下去了!我们把辟水珠还给他们好了。最多等臭手来了再想办法啦。

哈哈哈骗你的,这点事情还不容易?我至少能有三种方法能解决。西京大笑起来,转头指了指角落里不声不响探出头来的女萝,喏,她可以随意出入地底,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从墙壁里潜行到对面,然后从那边接上断裂的索道。

噢那笙恍然大悟,看着面无表情的,手足上还缠绕着清格勒尸体的雅燃,蹙眉道,可是她大约不愿意帮我们的另外两个法子呢?

西京耸肩:一个当然就是我自己跳过去了。

那可危险万一你跳的不够远,掉下去怎么办?那笙望着翻腾着岩浆的地底,急急问。话音未落,忽然觉得怀里一动竟是那个石匣子忽然间剧烈地动了起来,里头的断足不停地踢着封印的匣子,似乎急不可待。

搞什么啊!那笙嘀咕着,腾出手去捧住那个乱动的匣子,然而手上的戒指忽然间放出一道白光,刺花了她的眼。

好了,快打开封印!西京望了望前方,忽然低声断喝。

那笙吓了一跳,没有回过神来然而手上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是照彻了整个漆黑的地宫!在皇天的光芒中,她又一次感受到了慕士塔格绝顶上曾经出现过的那种强烈召唤,手被一种力量牵引着,她不知不觉地就抬起了手臂,十指扣紧了那个匣子。

哒!哒!石匣内的动静也越来越大,仿佛那断足在用尽全力挣扎。

她的手抓住了匣的盖,上面雕刻的繁复符咒烙痛了她,然而她顾不得了,只是一味地用力掰开,用力到指节发白嚓,随着内外一起用力,那个石匣上出现了裂缝。

打开!西京再一次低声催促。

那笙一咬牙,手上的皇天忽地射出耀眼的光,宛如闪电一样带动了她的手臂,瞬地将石匣剖为两段!

唰!就在石匣断裂的瞬间,里面一个黑影破匣而出,迅速掠去。

就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西京却仿佛早已料到,迅速拿起了音格尔的长索,手腕一抖,长索便如灵蛇一样直飞出去,一下子套上了那个掠去的黑影!

啊那只臭手的脚跑掉了!那笙望着空空的匣子,失声惊呼出来,怎么办!

她打开了封印,可封印里的东西却自己跑掉了,怎么对真岚交代?

真岚还没到,你干吗催我去把那个匣子打开?这回可糟了!她气急败坏地对着他抱怨,然而,西京却只是笑,挑了挑眉毛,手腕一抖,往里用力拉了拉,似乎是卷住了什么东西:别担心,没事的。

那笙还是心慌,后悔不及地跺脚。

丫头,乱叫什么?黑暗里忽然传来了久违的爽朗笑声,脚好好的长回了我身上了。

黯淡的甬道尽头,裂渊对面,影影绰绰浮现出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

那笙怔了怔,还以为自己看花眼,再度揉了一下眼睛,终于大喜过望的拍手笑起来:真岚?真的是你!是你来了么?

是啊,路上遇到一点事,来得有点晚,抱歉。真岚站在远处笑了起来,然而他的声音清晰传来,仿佛在侧,不过,西京你在搞什么,干吗要在我脚上套一根绳?

绳?那笙一愣,却看到西京大笑起来,蓦地收紧了手里的长索。

喂,别玩了!剑圣的腕力不弱,然而对面那个人影却是巍然不动,只是有点恼火,解开解开,牵着我干吗?又不是狗!

西京笑叱:得,你快把绳系到那边墙壁上,拉条索道出来这边有好多人过不来。

真岚愣了一下:好多人?

星尊帝的地宫里,怎么会凭空忽然出来好多人?

何必架桥那么费事?你就喜欢作弄我。真岚一撇嘴,俯身以手按地面,低声念动咒语。喀喇一声,地底仿佛有一股力量霍然涌出,从甬道两边挤压而来,瞬间将裂开的地面重新一寸寸闭合!

一条光洁平整的甬道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仿佛地面从未开裂过。

一群盗宝者都被惊呆了,不敢相信地望着前方甬道那一袭飘然而来的黑色斗篷。

啊是盗宝者?难怪。那个披着及地黑色斗篷的男子走过来,看见了第二玄室里的一群人,有些恍然地点了点头,唇角露出一丝笑,望了望带头的莫离和九叔,连星尊大帝的墓都敢盗,西荒人的胆子倒是越发大了啊。

真岚行动绝无一丝声响,竟是不见如何动作,便悄然欺近了十几丈。

呀,你别生他们的气!那笙忽然想起这里是空桑人的王陵,连忙将闪闪拉到身后,拦在前方,他们也只不过想拿点东西,绝没有动你祖宗的灵柩!

莫离看在眼里,心里打了个忽棱:来人高深莫测,还是不要轻易招惹的好。

然而这边他打定了主意不招惹,那边忽然就起了一声尖利的呼叫,几乎刺破所有人的耳膜。一个声音狂怒地叫起来了:什么?你,是琅?羌一锏淖铀铮俊?

声音未落,雪白的光如同利剑刺到,瞬地就直取来人的心脏!

闪闪和那笙失声惊呼,眼看着雅燃手臂暴长,忽然发难,向着真岚下了杀手。

小心!西京反手拔剑,剑芒吞吐而出,直切向雅燃的手臂然而毕竟晚了一步,女萝的身体可以随意伸缩,快捷无比,在他切断那只手的时候,雅燃已然从心脏部位洞穿了真岚的身体。然后,那只断腕才颓然跌落。

真岚退了一步,看着那只手掉到地上手上没有一丝血迹。

怎么会?两只手腕已经全断,雅燃却似乎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怔怔望着地上那只手,又抬起头望了望真岚破了一个洞的胸口,那里面空无一物,你你的身体呢?

被封印在另外一处。真岚望着这个女萝,也惊讶于这个鲛人不亚于苏摩的容貌今天怎么了,居然尽是遇到这些美得有些违反常理的东西?这样美丽的鲛人出现在先祖的墓地里,似乎隐隐让人觉得一种不祥。

是**封印?雅燃忽然间明白过来,脱口而出。

真岚脸色瞬地一变这个地宫鲛人,居然能说出**封印这四个字!

他本以为除了冰族的智者,天下再也无人知晓这个可以封印帝王之血的秘密。

天啊真的有人用了**封印来镇住了帝王之血?有谁能做得到这样!雅燃喃喃低语,脸色复杂,忽地大笑起来,报应啊!星尊帝的子孙,终于还是被车裂!空桑亡了么?告诉我,空桑亡了么?!

是的,空桑一百年前已然亡国。真岚低声回答,如今统治云荒的是

啊哈哈哈哈!亡了!亡了!根本没听他说后面的,雅燃爆发出了一阵可怖的大笑。那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墓室里,仿佛瞬间有无数幽灵在回应着。

亡了亡了亡了。

她尽情地笑着,仿佛要将数千年来积累的仇恨和恶毒在瞬间抒发殆尽。所有人都被她这一番大笑惊住,谁也不敢打断她。雅燃一直的笑,一直的笑,直到那笙忍受不住掩上了耳朵,惊惧地躲到西京背后。

她她疯了么?那笙怯生生地问。

西京默默摇头,有些同情地看着那个疯狂大笑的鲛人。

那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终于慢慢停止,雅燃喘不过气来,脸色惨白地俯下身去,扬起断腕,地上那只手蓦然反跳而起,准确地接回到了腕口上。

雅燃伸出赤红色的舌头,轻轻舔了一圈,手腕随即平复如初。

笑了那一场,她仿佛有什么地方悄然改变了。

仿佛是积累在体内的怨气终于尽情的发泄完毕,她整个人开始变得平静,不再一味的歇斯底里。雅燃冷笑着看了一眼西京:你方才信誓旦旦的说可以解开我身上的血咒,莫非就是想让这个人来出手?

星尊帝的血咒,只有身负帝王之血的人才能再度解开。

是我的高祖封印了你?真岚霍然明白过来在地底下被囚禁了七千年,怎能不让人发疯!他眼里有沉痛的神色掠过,踏上一步,伸出手来:我替你解开吧。

不!雅燃触电般地后退,我不要出去!

她望着黑沉沉的墓,嘴角忽然浮出一丝笑:我再也不要出去出去了,外面也不再是有我位置的世界。我做了那样的事,活该腐烂在地底。

她平静地说着,忽然间就从地底的紫河车里全部脱离出来,坐到了玄室黑曜石的地面上,盘膝端坐,舒开手,开始整理自己水草般的蓝色长发。

她的身体白皙如玉,完全没有在地底困了七千年的衰朽模样。

哎呀!那笙叫了起来,发现雅燃的身体竟然渐渐变得透明。

不要惊讶我本来早已死了,只是灵魂被拘禁,才不能从这个皮囊里解脱。她坐在第二玄室的地面上,整理自己的容妆,爱惜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我靠着怨气支持到如今,只想看着星尊帝的王朝怎样灭亡!

顿了顿,她嫣然一笑:如今,我总算如愿以偿。

这样盈盈地说着,她的身体越来越淡薄,几乎要化为一个影子融入黑暗。

真岚一时间无语。空桑历史上充满了血腥的镇压和征服,其间不知道造成了多少无辜的亡灵。那样的怨气、即使千年之后也不曾真的消亡。

他无话可说,只问:你是谁?怎么知道的**封印?

那个鲛人女子端坐在玄室内,慢慢梳理好了自己的长发,将自己的容妆理了又理,终于仿佛心愿了结,抬起头对着所有人笑了:记住,我叫雅燃,是海国的末代公主。

一边说着,她端坐的影子渐渐变淡。

在消失之前,她露出了一个遥远的笑意,喃喃地讲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故事:七千年前,我曾和大哥冰炎争夺海国的王权,结果败落。我的恋人被他杀死,我也被他强行送到了帝都伽蓝去当人质。

那时候我好恨!我不择手段的报复他!结果

不过冰炎虽然赢了我,但也得不了多少好处他重伤,半年后就死了。天意弄人最无意于权势的二哥纯煌被推上了王位,然后代替冰炎死在了战争里。

多么后悔啊我竟然做出了那样的事!

我再也没有回到过碧落海,不能活,也不能死!如今,我总算可以死去,但却只能在这土里腐烂了我再也回不去大海,就如落地的翼族回不到云浮城。

她的声音渐渐淡去,带着哽咽。

不要担心,真岚低声道,我会送你的尸骸回去。

啊?那个淡得快要没有的影子惊喜地叫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断然拒绝,不!我宁可烂在地底,也不要再受空桑人的恩惠。

真岚沉默下去。

七千年的恩怨仿佛一条鸿沟,割裂了空桑和海国,任何异族想跨越过去,都难如登天。

那么,我送你回去吧。那笙轻轻道,对着那个逐渐淡去的幻影伸出手来,诚恳地,我是中州人我送你回去。

那个影子凝视着这个少女许久,才发出了低低的叹息:啊中州姑娘,你有一个纯白的灵魂哪谢谢谢谢你

她的声音和影子一样慢慢的稀薄,宛如融化在了千载光阴中,终化流水。

地上只剩下那只委然的紫河车,空空的囊里剩下了一泓碧水,碧水里沉浮着两颗美丽的凝碧珠那个绝世的鲛人公主,到最后只化成了这些碧水明珠。

那笙俯下身,轻轻拎起那只紫河车。

回过身,却发现那一行盗宝者不做声地拿走了所有东西,竟然在悄悄退走。

喂!你们怎么这样?她吃了一惊,有些气愤地想追出去,真岚救了你们,怎么一声谢谢也不说?

笨丫头,真岚把她拉回来,不以为意地拍了拍,摇头叹息,他们听说我是空桑的皇太子,自然怕我追究盗墓的事情趁着我对付雅燃,干脆开溜。

那笙明白过来,嘀咕:唉,真是以小人之心度

算了,真岚挥了挥手,不想再说下去,我下寝陵去看看。

寝陵?西京和那笙同样吃了一惊,去那里干吗?

然而真岚没有回答,在瞬间已经去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