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怎样走了?音格尔苍白着脸,冷冷问,胸口急遽地起伏,显然压抑着情绪。
粗豪的西荒大汉抓抓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真是的,少主性格也实在扭捏,一点也不像大漠上儿女的洒脱。如果真的喜欢那个青族的女娃儿,干脆就带回乌兰沙海的铜宫,娶了当婆娘不就是了?说到底少主也已经成年,还没有立妻室呢。
咳咳,旁边的九叔眼看气氛僵持,连忙清了清嗓子,少主
所有盗宝者都将目光投到了族里的长者身上,以为他将说出一锤定音的话来。却不料九叔只是咳嗽了几声,一本正经地开口:说起来,我们还没把执灯者应得的那一份交到她手上呢!这个规矩可不能坏,一定要回去找。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音格尔在马背上犹豫了许久,最终无言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这就去村里找闪闪姑娘!莫离欢呼了一声,所有盗宝者翻身上马,驮着金珠宝贝,大氅翻涌如云,已然绝尘而去。
那么,大叔你接着要去哪里?在那一群盗宝者离去后,那笙拉着西京衣角,问。
西京笑了笑,目光抬起,望向东南方:去泽之国,息风郡。
去哪里干什么?那笙吃了一惊,一路走来,泽之国到处都在动乱呢!
就因为动乱不安,才要赶紧过去。西京望了望真岚,显然两者在刚才已经就此达成了共识,笑,你知道么,泽之国的那些动乱,都是慕容修那小子搞出来的啊!
啊?那笙吃了一惊桃源郡如意赌坊一别之后,她已经好几个月没看到那个和自己一起来到云荒的中州商人了,差不多都要把这个以前花痴过的对象忘记时,忽然有听西京提起,不由大大的愣了一下。
那小子有这个本事?她结结巴巴的说,想起慕容修那俊秀的模样,实在不像是可以舞刀弄剑挑起动乱的。
他可聪明着呢,所谋者大,就是把你卖了你也不知道。西京微笑颔首,刮了一下那笙的鼻子,他手上拿着双头金翅鸟的令符,可以调度泽之国的军队何况,还有如意夫人在息风郡的总督府里与他里应外合。
噢如意夫人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那笙迷迷糊糊点了点头,记起了赌坊里那个明艳的老板娘,原来,他们这一段日子以来,也没有闲着呀?
当然。真岚负手微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
他的目光转向西京,点头:谋事需向乱中求。如意夫人控制住了高舜昭,暗地里坐镇息风郡我们必须趁着帝都方面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集中力量平叛之前,掌控住这边局面。这将是我们对沧流进行合围时的一面铁壁。
是。西京肃然点头。
我的御前大将军啊,行军打仗才是你的长处。真岚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微笑,让你保护这样一个丫头,实在是委屈了你。如今也该宝剑利其锋了。
切!你那笙不服气,瞪了真岚一眼,正待反唇相讥却发现对方眼睛里有一种不容拂逆的威严锋芒,竟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猛然一惊,捣乱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
属下立刻启程前往息风郡。西京单膝跪地,行了君臣之礼,断然回答,皇太子殿下保重!
他日空桑复国,当与你痛饮于白塔之上!望着好友远去的背影,真岚的声音远远送入了风里,伴随西京南下东泽。
冷月西斜,风从九嶷山上掠下。
呼啸的风里,忽然有翅膀扑簌的声音。
真岚月下回头,望了一眼离宫方向飞驰而来的一队天马,领头的是青衣的少年天都快要亮了,去了那么久,青塬终于将事情办好了么?
冥灵军团在一丈前勒马,青塬合身从马上滚落,单膝跪到了真岚面前:殿下恕罪!
怎么?真岚心里微微一惊,却神色不动,莫非那个老世子青骏,如此难对付?
不是青骏世子已然被属下和离珠下了傀儡术控制,从此九嶷郡听候皇太子殿下吩咐。青塬抬起头,眼里光芒闪动,却嗫嚅不语。许久,才道:只是,属下属下想留在九嶷,不回无色城了请殿下恩准!
哦?真岚的手下意识的一紧,眼角微微一跳,语气却平缓:你本就是青族的王,留在自己的领地也是应该不过,青塬,你是冥灵之身,离了无色城又能去哪里?白日里,这个九嶷郡没有你的栖身之处啊。
白天我可以呆在王陵寝宫!青塬脱口回答,想也不想。
那个纯黑之地?真岚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一层上,那,的确倒也可以。
那殿下是恩准了?青塬喜出望外,抬头望着真岚,热切。
真岚笑了笑,侧头望着落月,忽然问:是离珠怂恿你留下的?
青塬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浮出一丝腼腆,低下头,讷讷地嗯了一声,又连忙补上:属下留守九嶷,也方便就近管理,一定会将这边的事情一一办妥无论日后殿下有什么吩咐,这边所有力量都将会听从指派!
真岚叹了口气,望着这个十七岁的青王,眼神变了又变。
青塬,你确定要留下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么?他伸出手,轻抚着少年的肩头,低声问,冥灵军团是不能随着你留驻九嶷的,天一亮我们全都要返回你确定要单身留下来么?只为那个才见了一面的女人?
青塬的肩膀震了一下,炽热的情绪仿佛稍微冷却了一下,却随即截然道:请殿下成全!
真岚眼睛里瞬间腾起了一阵混和着愤怒和失望的情绪,几乎带了杀气。是他自己的失误,他根本不该让那个妖异的女子和青塬随行!那个不择手段的女人一旦找到了向上爬的机会,果然立刻就将涉世未深的青塬轻易降服。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几乎捏碎冥灵的肩。年轻的青王吃痛,却不敢发出声音,只是执拗地跪在那里,重复:请殿下成全!
真岚深深地望着青塬,忽然间长长叹了口气:原来,在那个在十七岁时就毅然为国就死的少年心里,百年来一直蕴藏着如火的热情,一旦爱上了一个人,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这个时候,什么大体,什么大局,统统的都要靠边站了。
那好,我成全你!片刻的沉默,最终真岚拂袖转身,留下一句话
谅那个女人也不过是图荣华权势而已,这无所谓,都可以给她但是,你要发誓:如果某一日阻碍了我们的复国大业,那个女人必须立刻除去!
青塬脸色白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毫不犹豫:好,我发誓!若离珠某日心怀不轨,有碍空桑复国,我必然将其灭除!
真岚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望了望天色,静默地竖起手掌。所有冥灵军团看到皇太子的手势,立刻无声地重新上马就位,勒过马头朝向南方镜湖的方位。
真岚走到少年面前,抬起了他的脸,注视着那双年轻而热情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最后的嘱托:别忘了,你是章台御使的儿子若你玷污先人的荣耀,我绝不会宽恕!
一语毕,他再也不回头,一手抓起听得发呆的苗人少女:走吧,那笙!
那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手提上了马背,不由惊呼了一声,死死抱住真岚。然而那一袭黑色大氅之下却是空荡荡的,毫不受力。
小心。真岚环过手扶住她,眼睛注视着远处波光鳞鳞的水面,微笑提醒。
那笙在马背上坐稳,望着逐渐变小的大地,觉得冷月近在咫尺,天风在耳边吹拂,她望着越来越近的镜湖,不由欢喜地笑了起来:呀,这还是我第二次坐天马呢!上次在桃源郡,太子妃姐姐也带着我在天上飞
一语毕,她看到真岚脸上的笑容忽然就消失了。
他凝视着镜湖彼方的那座通天白塔,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种光芒。那样的光,如同凄清的月华在水中流转,一掠而过再也看不见。
臭手你怎么啦?那笙心里忐忑,不安地仰头看着真岚。
没什么。他淡然回答。
怎么会没什么呢?她叫了起来,抓紧了他唯一的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这次见到你,你和上次很不一样了啊!
哪里有不一样啊。他敷衍着这个单纯的孩子。
那笙却认真看着他的脸,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眉梢:你看,眉毛都蹙起来了你知道么?你都不会像那时候那样没心没肺的笑了!
真岚怔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苗人少女。她下手没轻没重,想展平他蹙起的双眉,嘴里喃喃抱怨:那时候你和酒鬼大叔说了什么?看你们的表情,我就觉得不对还有你刚才和青塬说话的表情好可怕我我真怕你会打他啊!
真岚勉强笑了笑,不再说话刚才那一刹,他的确愤怒到了想去打醒那个少年。
然而,终究还是忍住了。
我不想打他他那样年轻,从未爱过,却灰飞烟灭。真岚望着遥远的天地间的白塔,叹息,他的一生,至少也要爱一次无论爱上的是什么样的人。我成全他。
我听西京大叔说,青塬是六星之一。那笙道,停住了扯平真岚眉头的动作,问,空桑复国的时候,他就会死么?
嗯。真岚不再说话,避开她的手的揉捏,你那个戒指,刮痛我了。
然而那笙仰起头,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星空,想了半天,忽然轻声问:那么太子妃姐姐也是一样么?到了那一天,她也会死么?
真岚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笙急了:那么,我们不复国了行么!复国了,还是有那么多人要死啊!那海复国干吗呀?!
不行的真岚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去看身边的所有冥灵骑士的眼神。
无数目光在空洞的面具背后凝视着她,那种深沉却不可抗拒的谴责眼神,让那笙心里虚了下来,不再说话。
啊就算要死那么多人,你们也非要复国么?那个开朗的少女叹了口气,拉住了真岚的手,抬起头,郑重地嘱咐,那么,你现在一定要对白璎姐姐好一些。我总觉得你比苏摩好。
那一句话仿佛是一句不经意的魔咒,让本已被牢牢禁锢的泪水从空桑皇太子的眼里长划而落。本以为,能继续不露声色地承受下去的。
那笙惊在当地,看着无声的泪水濡湿了手指。
她不停地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
天马的双翅掠过皎洁的明月,月下,那笙坐在真岚身前,回过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间明白过来,颤声惊呼:臭手,白璎姐姐白璎姐姐她怎么啦?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回答。
真岚只是望了望欲曙的天色,忽地按过马缰,一个俯冲进入了青水,轰然的水声掩住了她的问话。如水前,真岚做了一个手势,身侧的冥灵军团会意地点了点头,呼啸如风,转瞬消失在黎明前的暗色里。
好啦,我带你去找炎汐。他俯身在她耳边道,脸上已然没有方才的凝重表情,让他们先回无色城。
那笙没有在听,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水萦绕在他身侧,离合不定,衬得他的脸一片青碧色在水里,没有人的泪水还会被看见。她有些茫然地伸出手去,想知道他是否哭泣,然而真岚侧过了头,蹙眉:别动手动脚的炎汐看到了吃醋怎么办?
说到后来,他的唇角又浮出了初见时那种调侃笑容。
然而那笙怔怔望着那一丝笑,忽然间扯住他衣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怎么啦?真岚拍拍她,问,高兴成这样?
那笙哭得一塌糊涂:我觉得心里难过
为什么?
我原来以为至少你是快活的啊!结果、结果,连你也不快乐!那笙抽泣着,望着自己手上的皇天神戒,如果复国了也不快乐的话,为什么还要复国呢?臭手,你你是更想复国,还是更想白璎姐姐活着呢?
真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侧过头,轻声:白璎她,早已死了只是这一次,我是要真的彻底失去她了。
碧水在头顶闭合,那笙佩戴着辟水珠,身侧却仿佛覆了一层膜,让水无法浸入。听得那句话,她心里陡然又是刀搅般的疼。
真岚带着她一路往镜湖方向泅游而去,默不作声的赶路,然而刚刚到了入湖口,冷不防身周有个影子忽地掠来,无声无息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