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违背昔日诺言变身,只怕已然引起军中战友的诸多不满。而如今寒洲刚死,全军至哀,情绪高涨,强敌压阵,何况,即便是我和苏摩达成了联盟,但空桑和海国之间数千年的仇怨,并不能立刻由此消解这种情况下,他真的很难来见你。
真岚望向那些舍生忘死搏杀的战士们,感觉流到面颊上的水流里充斥着鲜血的味道,在水中长长叹息:就如我不能去阻拦白璎赴死一样我们都是活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都有不能做的事。你能体谅他么?
他抬起手按在眉心,觉得头痛欲裂那一番话,其实无形中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白璎其实,我,才是那个被引线束缚着的傀儡啊。
我被钉在了这个金座上,子民们种种强烈的愿望成为牵动我手足的引线,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做到,而有一些则永远不能去做但,我的愿力要怎样强大,才能像苏摩那样挣脱尘世加诸于身上的种种桎梏、不顾一切地去寻找你呢?
你是否能体谅我?
我不管!那笙却叫了起来,根本不听真岚的辩护,我要去找他!
她也不知道炎汐究竟在这茫茫的战场的哪一处,只是转过身准备冲进去:我要找到他,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啦,是不要我了么?这太没道理了他怎么能这样!我一定要问!
然而,在她用了轻身术奔出的瞬间,真岚伸出手,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那笙大怒,恶狠狠地想把他的手推开。
先把我的左脚放出来!对着踢打不休的少女,真岚厉声怒喝,手臂一抖,抓住她晃荡了两下,让她安静下来,给我先打开封印!这样我才能跟你一起闯进去找炎汐!
啊?那笙忽地愣了一下,你陪我去?
嗯。陪你去真岚微微一笑,眼神温和起来,你刚才这样生气,却依然没有说出不要皇天的话。你没扔下我,我自然也不会扔下你。
那笙安静下来,望着他,眼睛亮晶晶,嘴巴一扁。
好啦,别哭鼻子了,快点解开封印。真岚敲了敲她的脑袋,嘬唇呼啸了一声天马应声呼啸而至,真岚低下头,对着天马低语几句,拍了拍马头:快去吧!
天马仰头嘶叫一声,立刻在水中展开双翅,急速地掠了出去。
水流涌入鲛绡帐中,带来血的味道。
帐外,白光如同利剑,不时撕开万丈水底的黑暗,显示着杀戮的到来。厮杀声在水底沉闷地传来,隆隆不绝,已然是逼近耳畔。鱼类在水底惊惶地游弋,一群银鱼游入了帐中,躲藏在了鲛人们的身侧。
左、左权使外围的红棘地已被攻破!随着水流涌入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鲛人战士,他在冲入帐中的刹那用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跌倒在案前。
那个少年鲛人用剑支撑着自己被轮叶割得支离破碎得身体,嘶声禀告着失利的消息,俊秀的脸上有恐惧和惊慌的光,望着帐中聚集着的复**最高决策者们。
那里,数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簇拥着一个银甲蓝发的青年将领,正神色肃穆地说着什么。
涓,我以为你半路上出事了。对着游入帐中禀告的下属,鲛人将领放下了手中一直在看的地图,微微蹙起了眉,却没有多大的震惊表情:已经攻破外围了?比预计的还快了半个时辰啊那,战士们和女萝都撤回了大营旁的巨石阵里了么?有多少的伤亡?
禀、禀左权使来的鲛人是一名男性,年纪尚小,依然保留着鱼尾,显然是一直在镜湖水底长大的,并未成为奴隶过。此刻声音微微发颤,显然已被外面这一场前所未见的屠杀惊住:没有没有计数过太、太多了第三队、第五队已经已经差不多没有人了
帐中所有人均为之动容。
虽然知道这一次靖海军团三师联手大举进宫,复**从实力上确实难以正面抵抗,但是这样重大的伤亡还是超出了心灵的承受力。
炎汐霍然站起,仿佛要说什么,但一股暗红色的湍流迎面急冲而来,将他的话逼回了喉中。他在一瞬间感觉到某种恶心,弯下了腰,将冲入嘴里的水吐出去
血这一股温热的潜流里,全是血!
按着胸口的护心镜,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默然了片刻。
已经到这里了么?听到了帐外的轰鸣,感觉到水底营地都在一分分的震动,他按剑而起,仿佛做了最后的决定,低语,涓,你留在这里,如果等下万一大营守不住顿了顿,他回看了一眼帐中的诸白发老人,抬手解下护心镜后的一枚钥匙,交到了涓手里:就和长老们一起海魂川逃出去,知道么?
涓克制住脸上的恐惧之色,紧紧将钥匙捏在手里,只是点头。
海魂川,是鲛人最为秘密的通道,沿途设有十二个驿站,从云荒大陆通往镜湖水底最深处这条路也号称自由之路。几百年来,陆上被奴役的鲛人们都靠着这条秘密路径逃离,沿路得到驿站上的照顾,最后得以回归镜湖。
这一条路关系着鲛人一族百年的生死,是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动用。
因为若是一旦被敌方发现、十二驿站里任何一个被破坏,整条路线便会废止甚至还会株连到无数隐藏在陆上的自己人。
而如今左权使不惜打开海魂川,那便是意味着大营今日到了存亡关头了!
宁凉还没回来,我得先出去了感觉到水流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炎汐的眼神锋利起来,仿佛有烈火在内心燃起,就算有五十架螺舟,我们至少也能将沧流人阻拦到日落涓,你赶快带着长老和妇孺们离去,如果宁凉来了,请他务必不要恋战,必须先保护活着的族人离开!
简短的吩咐完,手一按腰侧,长剑铮然弹出,跃入了指间。
那是极薄的软剑,在水中仿佛一叶水草一样随波流转,折射出冷芒。
炎汐转过手腕,将剑柄抵在下颔上,对着帐中的长老单膝行礼,仿佛在结束连日来的那番争执:虞长老,清长老,涧长老,请原谅我曾违背昔日的誓言、而且并不为此向你们忏悔我尽忠于我的国家,却还是不能为无法控制的事情负责任。
顿了顿,他微笑起身:但是,事到如今,这一切也已经不再有区别了。
炎汐大步走出帐去,外面急流汹涌,带起他的战袍衣袂飞扬。
从这里俯视深水区,整个大营尽收眼底。
外围的毒棘地已然沦陷,而巨石阵里硝烟四起,是复**战士撤退到了这里,仗着石阵的复杂地形在竭力和靖海军团周旋。
那些螺舟被卡在了水底巨石之间,锋利的轮叶在石上敲打出令人牙齿发寒的声音。
炎汐走到了高台边缘,望见了那一幕,再也不多想,便要从台上一跃而下必须趁着这一刻难得的喘息机会,复将**们集结起来!
涓,去带着大家进入海魂川!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我们来断后。
他从高台上跃下,水流将他包围。
那一瞬间,炎汐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发烫水里水里全是血的味道!
无数鲛人的血混和在冰冷的湖水里,将他包围。那一瞬间,他体内属于战士的血也沸腾起来。那是他死去他战友,还与他同在。
他点足在石台蟠龙的雕刻上,身形蓄力,准备急奔而出。
慢着!忽然间,背后传来低哑的断喝。帐中的老人们一起抬头,那些活了将近千年的眼睛里、陡然也放出了锐利的光。那个一直对他的变身感到极度失望的虞长老当先站了起来,抖了抖衣襟,将一群躲避在襟上的鱼赶走:不。我们不走。
老人枯瘦的手指在水里划着,勾出一个手杖的形状。
铮地一声,虚空里凝结出了一支金色的杖子,跌落在苍老的手心。
咳咳握着沉重的手杖,长老眼里却放出了光芒,一顿,将手杖深深地插入了地,我们还有施展术法的力量这一把老骨头用来填那些螺舟的刀叶,应该还是有余的吧。
虽然这几天来一直受到这些长老们的苛责,但看得他们如今的举动,炎汐心里还是一热,低下了头,请求:不,长老,海国不能失去你们。
我们一直没有文字。所有的历史、风俗、历法,都记忆在你们这些智慧者的脑海里,一代代口耳相传。如果失去了你们,我们的过去便将消亡了所以,战斗的事情,还请交给我们来做好了。
他恳切地说着,在高台下对着那些老人们单膝下跪,将手按在左肩的金色蟠龙记号上,深深一俯首,然后便回身闪电一样地从鲛绡营帐里掠了出去。
扑面而来的带着血腥味的潜流让他无法呼吸,女萝的断肢在水里散落,随着潜流飘荡。
包围圈缩小的速度让他暗自心惊五十架螺舟同时出动,几乎是在一瞬间从各个方位展开了立体的攻击,让位于水底的复**大营腹背受敌。
沧流军人的尸体也横陈在水底,无论多铁血的军队,血肉之躯也终归要腐烂。
然而,五十架钢铁的怪物却只损失了不到一成,还在隆隆地逼近极度缓慢,却无坚不摧!复**战士不顾一切地冒着轮叶的切割扑上去,用剑、刀削砍着,然而螺舟的外壳只是稍微出现了几道凹痕,却未收到有效攻击。
左权使!看到炎汐出帐,所有战士的精神都是一振。
退出巨石阵!他掠到,第一句厉喝却是如此。
所有正在和沧流军队奋战、寸土不让的鲛人战士都吃了一惊,然而左权使的威仪震慑住了他们,没有人问为什么,立刻从激战中抽身,退出了巨石阵。
而那些螺舟还被卡在那里,一时半刻尚自无法追击过来。
遍体鳞伤的鲛人战士用剑支撑着身体,在大营的最后领地里喘息,殷切地望着将领,希望听到下一步作战的计划这些年来,炎汐和寒洲共掌镜湖大营,已然是带领大家击退过数十次的进攻。希望,这一次阵势空前的来袭,也能被击退吧?
大家现在必须做出选择了要么,全部沦为奴隶!要么,就是战斗到死!炎汐站在水底最高处的石台上,苍白着脸,将剑高举而起,厉声喝问,大家是怕成为奴隶,还是怕死?是要战,还是降?
不降!听得奴隶两个字,大半鲛人战士浑身一震,显然是触动了昔日不堪回首的记忆,顿时脱口而出,高呼,战,战!战到死为止!
对,死也要死在这里,而不是那些奴隶主的牢笼里!炎汐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意,望着底下筋疲力尽的同伴,估计了一下目下的情况,迅速做出了决定,那么,现在有谁敢跟我去?把敌人引到天眼里!有谁?
天眼!鲛人战士们齐齐一惊,一瞬间不能回答。
镜湖水底多怪兽异物,翻覆作怪,吞噬一切生物,所以水面上舟船不渡,鸟飞而沉。鲛人自从在镜湖底下扎营之后,一贯和那些怪兽井水不犯河水,小心翼翼地比邻而居多年,更是从未去过那个天眼的地方。
传说中,那个地方是蜃怪聚居之处。那些巨大的怪物躲在水底,吞吐着蜃气,结成种种幻象,骗取水上水下生物堕入囊中。那些幻象如幻如真,大到几乎可以结成一座城池。蜃怪躲在水底,水流急遽往着地底吞吐,形成巨大的漩涡,所有靠近的东西都会被吸入深深地底,再也无法返回。
那个地方,被所有水底的鲛人称为天眼。
谁跟我去?!看到战士们失神,炎汐再度高声问了一遍,谁敢?
那是必死的任务。
然而第二遍问话刚一落地,就响起了无数的回应:我去!我!
那些留守大营的战士争先恐后地举起手里的剑,对着左权使晃动,每个人眼睛里都有不畏生死的光。那些眼睛看过来,炎汐只觉得心里猛然一震。
好,出来五十个身上不带重伤的,跟我走。其余的,留下。炎汐点出了其中几个,又将一个出列的战士推了回去,冰河,你不能去你的剑术仅次于我,还得留下来将剑圣给我们得《击铗九问》转教给大家。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我们拿到剑谱的时间太短了若是学了个一年半载,大家略知一二,也不会对螺舟如此束手无策。
摇了摇头,仿佛想把这种想法赶走,左权使苦笑西京剑圣能将不传之秘交给复**已属大恩,怎么还能如此得陇望蜀?其实这个时候,该指望的不是这个,而是他们的少主,那个刚转世的海皇。
苏摩,为什么还不来呢?他不是说过了去九嶷离宫复仇后,便会前来镜湖大营?如今已经派出了文鳐鱼到处寻访,将消息传递出去,他难道还没接到大营的告急讯号?
还是说就像在桃源郡初遇时候那样,苏摩他根本不想当什么海皇?
一念及此,心中便灰冷了大半。原来,命运的道路终究要靠自己的血战去开辟,任何宿命的传言都不可信任。炎汐不再多想,挥了挥手,脚步一踩地面,身体迅捷地从水流中掠了出去:大家跟我去引开螺舟!
五十个尚余战斗力的鲛人齐齐低喝了一声,全部出列,跟在了他的身后,朝着远处巨石阵里那些可怕的钢铁绞肉机掠过去就仿佛扑向烈焰的飞蛾。
然而,水声一响,却前方有一个人急速掠来。
炎汐还没定下身形看清楚来人,却听得耳畔的复**齐齐发出了一声欢呼:右权使!
宁凉,你回来了?定睛看到来人,炎汐也止不住惊喜低呼,脱口,石匣交给真岚了么?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心里的关切,开口询问:那笙那笙有和皇太子一起过来么?她如今离开了吧?
宁凉望着他,笑笑不语,眼里的讽刺却越来越深。
你让他们赶快离开了没?炎汐却越发沉不住气,你倒是说话啊!笑什么?
我笑你身负重伤,大军压境,却还是念着那个中州丫头。宁凉忽地大笑起来,眼里带着深深的讥刺,炎汐,认识你两百年,何时变得这样没志气?
那样放肆的笑让周围的复**战士一时不知如何才好,有些尴尬地望着两位统帅。
这种时候还说这些干吗?炎汐微怒,望着这个一直阴阳怪气的同伴虽然是从小就认识,后来又在军**事多年,他还是不明白宁凉这种喜怒无常的奇怪性格。然而此刻没时间与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道:既然你回来了,那就好。我带人引螺舟去天眼,你赶快带着所有人从海魂川离开!
天眼?那儿轮也轮不到你去。宁凉却不让开,只是拦在前方,双臂交叉放在胸前望着炎汐,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讥讽,逞什么英雄呢?也不看看自己身体都是什么状况,还想引开螺舟?
听到右权使再三再四地提及左权使的身体状况,所有鲛人战士都略微诧异地看向炎汐奇怪,日前左权使从鬼神渊回来便立即投入了战斗,身上似乎并未见有伤啊。
炎汐脸色微微一变,然而不等他反驳,宁凉忽地隔空对他挥出了一剑!
那一剑斩开碧波,无声无息,只有潜流汹涌而来。
炎汐下意识地转身急避,如闪电一样掠开,让剑气从耳畔掠过然而,在他站定的刹那,周围的复**战士却发出了一声惊呼:左权使的护心镜里,已然透出了斑驳的血迹!
他方待怒问,忽地觉得身体里一股剧痛透出来,再也压抑不住,吐出了一口血。
周围的战士发出一声惊呼左权使身上一直带着那么重的伤,居然没人看出来!
刚变身完,总是行动不够利落虽然从鬼神渊拿到了石匣封印,可也被水底地裂处的毒火伤到了肺腑吧?宁凉冷笑着,掠上去将炎汐扶起,语带讥讽,回来一直忍着不说,是怕影响士气么?但你难道不知、如此勉强而为怎能引开螺舟?只怕到半途就被斩杀了!
炎汐望着同僚,有怒意却不知如何发作。身体里的伤势一经震动便彻底爆发,他一时间失去了强自支撑的那一口气,全身无力。
宁凉将他扶到了帐中坐下,示意一侧的涓上前照顾。
炎汐却忽地震了一下。不对!宁凉宁凉的手怎么会这么
拿自己的命冒险不要紧,我怎么能看着兄弟们跟着你这样一个病人去冒险?他心里尚自震惊,宁凉却头也不回地离去,将手一挥,呼唤那五十个被挑中的战士,好了,大家跟我去!其余人带着左权使离开!
宁凉!炎汐来不及多想,大喝一声,回来!
然而右权使宁凉头也不回,足尖在珊瑚石上一点,瞬忽如电般掠出,已然远去。
宁凉,回来!炎汐重重地拍着案,大喊,想努力站起。然而刚撑起上半身就猛地一个趔趄,大口的血从他嘴里沁了出来。
左权使,别动!你、你的伤旁边那个少年鲛人涓小心翼翼地过来,拿出一块鲛绡手帕捂在他的胸口,很快薄薄的手帕就浸透了血,氤氲地扩撒在水中。
别管我!炎汐急怒之下,一把打开了少年的手,快去把宁凉追回来!
这、这涓为难地蹙眉,眼见宁凉已然带领着鲛人战士冲入了巨石阵,和那些可怖的庞然大物交手,他不敢上前,恐惧地垂下了眼帘,右权使他已经去了我
旁边的长老也缓缓站了起来:你身体不支,宁凉替你出战,也是应该,不必叫回他了。
他去不得!炎汐厉喝,第一次忘了在长老面前保持恭谨,霍然回头,急切地分辩,他他的手在发热!你们都没感觉到么?他在发热!在这种时候,他怎么还能战斗?
所有长老在瞬间怔住,一时没有明白发热的含义。
右权使也是要变身了么?许久,还是涓第一个问了出来,细细地低了头。
那个一百岁不到就变了身的少年,却有着这样纤细敏锐的触觉。
一语惊醒梦中人。仿佛一道霹雳从上打下,震醒了一众怔住的苍老族人,每一个长老脸上都有恍然和惊痛的神色,手里的金杖铮然落地,面面相觑: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