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叶城

客官真是好眼光!他热烈地向两人推荐,毫不吝啬的夸奖起后院这一批货物,快来看看!这些鲛人都是刚收进来的,还没来得及打扮别看现在卖相不好,可一打扮,保证比前头堂里的那些还美!

我把好货都留在后面了,等着整理好了再放到前堂去卖,不想却被两位客官捷足先登可也算是缘分啊!他伸手进去,毫不费力的捉住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拎到笼子边缘。

那个鲛人孩子看起来不超过五十岁,还是幼童的模样,惊惧的睁着眼睛。

客官看看这个很年幼的鲛人,容易调教。父母都很美丽,长大了一定是一流货色啊。老板啧啧称赞,夸得天花乱坠,你看他的发色,眼睛!多么纯正的血统听说原来是碧落海海市岛上的鲛人呢,现在出自这个产地的可不多了。

奴隶贩子连比带划说得口沫横飞,白薇皇后厌恶地蹙眉,眼里闪过一丝担心的光,看了看苏摩,生怕他会忽然翻脸。

然而那个傀儡师居然没有丝毫愤怒,只是淡淡开口:太小了一点。

是是。明白客人是嫌弃年幼而尚未变身的鲛人,老板立刻陪着笑脸,转而抓住了角落里那位一直低头坐着的鲛人女子,用力扯着铁链,试图将她拖过来,那客官看看这个?这个鲛人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捉到的。虽然现下受了点小伤,看起来品相差了一些,实际上只要稍微打扮一下,就是难得一见的美女!你看看,你看看

那个女子拼命的挣扎,却手足无力,只能扭过头去,宁死也不肯面对买主。

老板喃喃叱骂着,伸手进去用力扳起那个女子的脸,一边殷勤地回头对着客人笑。然而,只是一瞬间,他就怔住了

那个客人的眼睛!居然也是同样的深碧色,和笼子里那些鲛人奴隶一模一样!

老板一瞬间看得发呆:眼前这个鲛人的容貌远远超出他所见过的任何奴隶,一眼看去就再也移不开视线。那样近乎不祥的美貌超出了所有种族的极限,在星夜下奕奕生辉,冰冷而魅惑。

你你是从未在这个西市里看到过身为鲛人的买主,八面玲珑的老板一时间也有些结巴,然而看到了旁边衣衫华丽的银发女子,顿时恍然大悟看来是女主人带着鲛人奴隶外出难怪这个女子的衣饰如此华丽,气质如此高贵。

他立刻改变了态度,不再理睬苏摩,转而对着那个女子殷勤:以夫人的身份,也只有最一流的奴隶才有资格服侍您了。我们海国馆里应有尽有,夫人一定能满意

我不买奴隶。那个银发女子蓦然截断了他,声音冰冷,苏摩,走吧。

她低低地吩咐,同时转过了身,然而那个鲛人却站在原地没动。

夫人,我想你是需要一条好的鞭子。看出了鲛人奴隶的桀骜不驯,老板谄媚地凑了过来,低声,我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器具,可以让你的鲛人再也不敢不听你的吩咐

话没来得及说完,他的咽喉就被卡住。

闭上你的嘴。轻轻一震手腕,便将昏迷的老板无声无息地扔出,女子厌恶之极地皱眉。然后回过头去看着同伴:走吧,等会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如果刚才不是先下手掐晕了那个老板,说不定苏摩一出手,就会要了那个家伙的命吧?

然而奇怪的是,那个一贯杀人不眨眼的傀儡师却毫无反应,只是静默的看着铁制的笼子和笼子里的一群奴隶,仿佛渐渐陷入了某种深不见底的回忆。

海国馆是西市最大的奴隶卖场。他忽然开口,祖传的职业。

他看着那个昏迷过去的老板,嘴角浮出一丝残忍的冷笑:他说话,和他的曾祖可真一模一样。

在白薇皇后来不及阻止之前,他的手指忽然弹出细细一丝光,急速的卷起了那个老板。手指上白光四射而出,穿透了那个男人的手足,只是四下一扯,漫天便下了一阵血雨!

一百多年了,总算了结。他漠然看着,随手将尸骸抛弃。

啊啊啊!笼子里的奴隶们发出了尖利的惊呼,拼命往后退,相互挤着缩成一团。

仿佛被惨叫惊动,前面大厅里已然有脚步走动的声音,正在往后院走来。白薇皇后微微蹙眉,捏了一个诀,十指张开之处一个无形的结界张开,立刻将附近所有人的知觉全部屏蔽。

然而,奇怪的是在笼子里所有鲛人奴隶都被结界笼罩,无声瘫软失去知觉的时候,只有角落里那个病恹恹的鲛人女子尤自清醒。

仿佛终于被同伴的惊呼声惊动,她支撑着抬起头来,看了过来。

忽然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里闪出了震惊的光她定定看着站在铁笼外的人同族,却看到对方早已在端详着自己。

苏摩!她踉跄着扑到栅栏上,不可思议地惊呼出声来,是你?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苏摩微微颔首,潇?

几个月前桃源郡一战之后,她从这个鲛人少主手里侥幸逃生,孤身返回帝都,从此就再也没见到过他。没有料到今日,居然又在叶城的奴隶市场里又碰上了!她的目光落到了他身边的那个银发女子身上,看到了对方手上那一枚银色的戒指,更加吃惊:白璎郡主?

这位前朝的太子妃,居然和苏摩半夜一起出现在这个西市上!

难道空桑和海国正式结盟了么?

一时间,潇脑海里掠过了那些天下流传的隐秘传闻比如堕天,比如复生空桑太子妃和这位鲛人新海皇之间留下过太多的传说,至今仍然在民间口耳相传。

然而,眼前这个女子眼神冷漠如冰雪,隐隐有无可言喻的威严气势,竟令人不敢仰视,完全不象传说中那般多情温柔的痴情女。

我不是白璎。白薇皇后冷冷回答,回头对着苏摩,你认识她?

苏摩顿了一下,最终冷冷开口:是云焕以前的傀儡。

唰一道白光忽然腾出了衣袖,光剑刹那如游龙而出,直接斩向铁笼里关押的女子!

叛徒。白薇皇后眼里冷芒闪烁,一剑旋即劈下。

叮,空气中忽然起了一声奇特的脆响,仿佛有什么无形无质的力量一瞬间交错。苏摩的手猛然抬起,指尖迸射出一道细细的银光,刹那间和那道白光交在一处。

白薇皇后,仿佛忽地动怒,海皇冷笑起来,这是我们海国的事情。

一剑被挡开,白薇皇后有些诧异的回头看着他:你回护这个叛徒?

如果要杀她,在桃源郡早就杀了。苏摩冷笑起来,既然我当时放了她,就没道理再翻悔何况她现在还被关在当年我的囚笼里。

白薇皇后沉默下去,知道这个傀儡师脾气阴枭多变,有时候无可理喻。

潇被白薇皇后猝然的出手惊了一惊,下意识的往里靠,然而微微一动便引起了钻心的疼痛,她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你怎么会到这里?苏摩回头看着铁笼里的女子,微微蹙眉。

桃源郡一战后,我落在了大部队后面,只能自己从桃源郡返回帝都找云少将。结果半路被人抓住了。潇瑟缩了一下,似乎有些羞愧,低下了头,我没有丹书,又又没有主人陪在身边,就被当成了出逃的奴隶抓了起来,一直被困在这里。

苏摩眉梢挑了一下:他记得笑离开桃源郡时身上已然带着重伤,难怪会逃不过这些捕猎者的追击。他的视线落到潇的身体上有两条粗粗的铁索从她双肩上穿过,扣住了她的琵琶骨,将鲛人女子死死钉在了铁笼里。

他默不作声的吐出了一口气:受了这样重的伤,这个鲛人傀儡算是废了,她再也不能继续驾驭风隼。那一刻他隐约觉得莫名的悲哀不知为何,从深心里、他一直对这个身负背叛恶名的同族深怀关注。

从陆路返回才被抓?怎么不从镜湖走?他有些诧异。

潇闪电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镜湖?我我怕遇到复**。

呵。苏摩终于明白过来,忽地冷笑。

无路可去的叛徒啊孤身在黑暗里前行,没有一颗心朝向你,没有一个人会想起你。这天,不容你仰望;这地,不容你踏足;甚至那一片碧蓝,也永远无法回归天地之大,也无你的立锥之地!

为那个无情的破军背弃了一切,究竟是否值得?为何你如此的坚定?

在他饶有兴趣的低头审视时,潇忽然仰起了头:少主,求你放我出去。

血污狼藉的脸上闪着急切的哀求:求求你!放我出去!

她的手隔着笼子探出来,抓住他的衣襟,用力得几乎撕裂:我得赶紧去帝都我听来往的客商说帝都剧变,云少将似乎出事了!求求你放我出去找他!

苏摩碧色的眼睛闪了一下,再度抬头望着夜空里那一颗破军,仿佛在通过幻力感知着什么。半晌才开口:你去了,又有何用。

他的声音冷酷:你该知道落到辛锥手里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潇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全身难以控制的发起抖来。辛锥她是如此的恐惧,以至于肩上的铁索都发出了震颤的声响。她捂住脸,颓然坐到了铁笼里,喃喃:不,我还可以去找人帮忙征天军团里的那几个将军那些肮脏的色鬼还有好多把柄在我手上。

苏摩微微一怔。是的,他也知道这个背负着叛国恶名的鲛人资料:二十年前复**起义失败,传说便因为她的出卖。而在被沧流帝国俘虏之前,这个鲛人曾经是

星海云庭里红极一时的歌伎。

艳冠叶城的花魁。

她有过这样曲折而肮脏过去,而现在,为了那个将她当武器的冰族少将,竟然几乎把前半生所有用耻辱换来的资本全部赌上去了!

忽然间一种莫名的愤怒从胸臆中腾起,他俯下身去用力扯住了铁索,将她从地上硬生生拉起!

骨髓里的痛让潇全身颤抖,然而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冷锐的碧色眼睛。

为什么?苏摩恶狠狠的看着她,几乎要把她的肩骨捏碎,为了一个魔鬼!

在桃源郡,他是怎么对你的?

又是怎么对你同族的?

为什么你不惜背弃了一切,也要跟随他!

白薇皇后吃惊的抬起眼,看着傀儡师脸上露出这般激烈的表情到底被触动到了什么呢?一直汹涌的黑暗潮水,忽然间就克制不住内心地爆发出来。他是这般失望和愤怒,因为眼前这个同族无法挣脱无形的束缚。

何必再问我为什么潇挣扎着笑了起来,毫不畏惧的抬起头来,看着鲛人的海皇:我是个天地背弃的叛徒啊如果再不执着于这件事,还能怎样活下去?

苏摩看着她的眼神,手下意识地微微一松。

而且云少将不是无情之人。她跌落到铁笼中,抬头看着西方尽头的天空:他很爱他姐姐也爱他的师傅你们又怎能知道少将是怎样一个人?

她苦笑了起来:你们不会明白。

你说的师傅,大约是空桑前任剑圣慕湮吧?白薇皇后忽地冷笑起来和白璎同用一个灵体,她自然也知道剑圣门下发生的变故,可惜,她上个月已然死了。

死了?!潇的脸色煞白,猛地站了起来,顿了顿,她再度拼命摇晃着铁笼:那、那少将他快些放我出去!快些!求求你们!

白薇皇后却只是冷冷看着她,眼神里有锋锐的冷光:即使是最爱的人,如果做的是错事,也必须竭尽全力去阻止,哪怕以血换血。她冷冷道:我痛恨软弱而执迷不悟的人没有自我,没有灵魂,和死了没区别。

潇凝望着她,微微苦笑:可惜,我不是你。

她哀求地看着笼子外的两个人:求求你们。就算可怜可怜我,放我出去吧!

我从不可怜人。白薇皇后决然回答,强势而冷酷,可怜的人是可恨的。

潇眼里的期盼在这个千古一后的视线力凝结,最终转为绝望,颓然坐下。

好吧。然而此刻,苏摩却忽然开口,冷冷扬眉,如果你告诉我为何如此执意背弃一切去追随他,我就放你走。

潇蓦地安静下来了,苍白纤细的手抓着铁栏,死死地看着对面的海皇。

她忽然悲哀地冷笑起来:你们不会明白。

苏摩从黑袍中缓缓抬起了手,指尖有隐约的蓝色光芒闪烁,蕴藏了极大的灵力。

如果不能明白,就让我直接来读吧!他冷淡地说着,手却快如闪电地伸出,瞬间扣住了潇,指尖直直地点在她眉间。蓝色的光如同一道闪电透入了鲛人女子的眉心,刹那,整个头颅都出现了诡异的透明!

苏摩扣住了潇,制止了她的挣扎,忽然间手也是微微一震。

看到了看到了。

那些幻象仿佛洪流一样呼啸着冲入他的视野那都是什么?

被绞死的尸体,如林般悬挂在墙头。

所有死人都穿着同式样的战服,蓝色的长发如枯死的海藻纠结,

所有的眼眶都是空洞洞地睁着,因为眼珠已然被剜出。

白皙的皮肤成了深褐色,寸寸干裂那些鲛人,是被挖出眼睛后吊在城上,活活晒死的吧?然而深刻的愤怒和痛苦却还凝固在那些尸体的脸上,虽死尤烈。

那样可怖的尸体之墙,居然沿着烽火台一直绵延了出去,绕城一周!

连苏摩也不自禁地蹙起眉头: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是二十年前鲛人复**覆灭之时么?

他还想知道这个女子心里更多秘密,然而潇拼命摇着头,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抗拒着那种透入心底的侵蚀,试图将那只伸入脑海触摸她伤口的手一寸寸的推出去。

不想让人看到么苏摩喃喃,忽地冷笑,可是,我很爱看呢。

他用双手捧起了潇的头,十指上忽然有细细的引线无声蔓延,转眼透入了潇的七窍,几乎是用压倒性的力量强行侵入了她的脑海,汲取着她深藏的一切记忆。

苏摩。旁边的白薇皇后眼神一闪,你会杀了她的。

然而那个鲛人海皇根本不顾及,那一瞬间,眉心火焰的刻痕里有什么光微弱的一闪,他的神色有些异常,仿佛体内有某种无法控制的力量推动着,让他去完成这一不计后果的行为。

那扇被封闭的门一分分的打开了。

他踏入了这个身负叛徒恶名女子心中尘封已久的世界

二十年前鲛人复**覆灭、族人被绞死的尸体如林般悬挂在叶城墙头。

那一战是毁灭性的灾难,在巫彭元帅的指挥下,镜湖大营被击破,复**几乎被彻底摧毁,一战下来损失了上万名鲛人,已经没有成形的军队。被俘虏的鲛人战士中,职位高的被处死,剖心剜眼;剩下的则被转卖到叶城,成为奴隶。只有寥寥的幸存战士们散落于各处,极度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身份,相互之间也失去了联络。

海国几千年来仅剩的力量,在那一刻几近于彻底覆灭。

而只有她,在经历了那一场覆灭性的战争后却没有受丝毫的伤。穿着华服锦衣,被八抬大轿抬着,从城上施施然地走过仿佛是来检视自己同族的死亡盛宴。

身边同行的,是一列穿着银黑两色帝**服的军人。

那些沧流帝国平叛成功的军人与她并肩而行,态度冷酷,神情得意,指点城下那些悬挂的尸体,故意大声地夸奖:你看,这些乱党终于全灭了潇,你干得不错呢!不愧巫彭元帅这般重用你。

不是的!不是的!

我不是叛徒!不是!

这些年来,她在叶城的歌姬馆以歌舞伎的身份和那帮帝国官员周旋,只是奉了军中秘令刺探情报。然而在战争开始后,这条埋着的谍报线被沧流帝国发现,和她联系的线人全部被发现,先后失去。在最后一个线人死后,一切都没了对证她就从一个卧底间谍,变成了彻底的叛徒。然后,沧流帝国故意把这一战的全部责任,推到了她的身上。

她落入了一个连环的阴谋。她被擒后,受尽了各种侮辱和折磨,然而帝国刑部那个酷吏却有本事让她全身上下丝毫看不出伤痕。沧流帝国对外面说:潇,这个曾经身为复**镜湖大营第六队副使的女战士已经背离了鲛人一族、投靠了帝国,成为立下大功的女谍。

她想叫,想喊,想分辩然而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巫?巫咸炼出的药是如此恶毒,她被灌下后完全无法动弹。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喉咙已经被封住,手足也已经麻痹,只能被软禁在轿子里,施施然陪同这些帝国的屠夫们从城上走过,检阅着自己被屠杀的族人。

潇,你协助帝国平叛有功,便能得到自由和荣华富贵。那些沧流军人领着她转到了城墙尽头,故意在那些尚未完全死去的复**战士面前大声说话。

那些濒临死亡的族人看着她,一双双深碧色的眼里充满了怨恨。

背叛者,出卖者她知道自己已然被诬陷到了一个百口莫辩的境地!

她却不知道同样的事情在战争中经常被运用包括那个被族人唾弃、被俘后变节的左权使。那张据说是他签署的降表、事实上同样也是被沧流帝国摹仿着笔迹而写出。然后,在刑求中全身筋络被割断的他、被沧流帝国特意放了出来,以惑视听。不出一个月便死于复**战士的刺杀之下。

做为惩罚、双眼一齐被挖去,留下了黑黑的空洞,一直睁着。

他的心也被挖出,扔入烈火中焚尽在海国的传说里,鲛人的心如果不能回归于水中,灵魂便无法升入天宇。

那时候,她也曾为了左权使这个大叛徒的诛灭而欢呼,然而,没有料到转瞬自己也面临着同样的命运在玩弄权术和心计方面,鲛人远远不会是空桑人或者冰族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