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圣女

听着一对儿女在门外寒风里嘶哑的喊,母亲咬着牙,恨恨地低语。然而,话音未落,大门就轰然碎裂了木屑纷飞中,她惊恐地看到哥哥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柴房里寒光闪烁的利斧,就这样生生劈开了门,冷冷看着她们两人,眼神可怕。

云焕看着安然坐在温暖炉火旁的母亲,一言不发地提着利斧,一步一步走过来。

那一瞬间,她恐惧地尖叫起来她第一次感知到:哥哥想杀她!

那一夜,幸亏云烛及时地阻拦了逼近继母的弟弟,然而从此以后,母亲仿佛也心怀畏惧,不再敢过度的逼迫这一对姐弟,只是对他们采取了置之不理的态度,一任年幼的姐弟饥寒交迫在外面流离失所。甚至在几年后曼尔戈部发生动乱、云焕被掳为人质的时候,母亲不但没有设法营救,反而是舒了一口气。

然而在她六岁那年,长姐出乎意料地当选为圣女,于是一切全都改变了。

这一对姐弟变成了全族的中心,光芒夺目,高高在上,一跃成为大陆上拥有最高权势的人。所有族人、包括母亲在内,都恭谨而讨好地匍匐在他们脚下,不惜用尽种种奴颜婢骨的手段,来换取从流放地回归帝都的特赦。

经过母亲的苦苦哀求,她也被接回了帝都,来到了姐姐和哥哥身边。

然而地位的骤然转换,让她一直下意识地感到恐惧,尤其怕这个寡言的二哥她知道,哥哥不会轻易的忘记早年受过的折磨和侮辱即便是有血缘的牵绊,即便是过了十几年,即便是他已然脱胎换骨他看向唯一妹妹的眼神,依然包含着刻骨的敌意和冷漠。

那是猛兽一样嗜血的眼神。

如果不是有姐姐在可能哥哥早就会把自己和母亲给杀了罢?

一直以来她都怕这个哥哥,一到了他面前就下意识地涌出恐惧和厌憎来,恨不得立刻转身逃开既便如今他已成废人,同样也带着说不出的凌厉气息,令她恐惧。

不用擦,云焕不耐地皱眉,愚蠢,我的身体现在根本没感觉了!

她停住了手,不知所措地颤抖,一直不敢抬起头看哥哥的眼睛,死死忍住了转身就逃的冲动为什么?她本来就该是最受宠的!为什么要轮到她来伺候他?哥哥哥哥是个可怕的人呢他、他想杀了她吧?

我问你外面怎么了!云焕瞬地睁开了眼睛,死死盯着她,云烛呢?

她她云焰低了头,不停颤抖,却不敢说出看到的可怖景象,她在挡着那些想闯进来的人

什么?!云焕蓦地一震,喃喃,怎么可能挡得住难道她,她是在用

红光继续大盛,映得帷幕一片血红。

不!他猛然大喊了一声,挣扎着从病榻上坐起了身,停手!

然而身体根本没有力量,只是坐起到一半,便无力地往后倒去,跌靠在了软枕上。云焕剧烈地喘息着,眼里露出疯狂的光芒,伸手想去拿起枕边的光剑,然而筋脉尽断的手指根本无法握紧剑柄,只是微微一动,那个银色的圆筒就咔哒一声滚落在地上。

云焰惊骇地倒退,避在一旁,看着哥哥挣扎着滚落在地上,拼命去够那把剑。

红光透过帷幕映照在他脸上,衬得他看上去仿佛是一个地狱里浴血归来的修罗。他抬起的手腕无力垂落,手腕上的伤痕仿佛忽然又裂开了,鲜血一滴滴落下。而绑带之下,有金色的光仿佛活了一样的在蔓延,渐渐从肩膀的位置向着心脏侵蚀。

云焕剧烈地喘息,仿佛强行克制着体内渐渐失去控制的某种力量他的眼神极其可怖,隐约之间竟然闪出金色的光芒来。

这、这是什么?真可怕真可怕!

她的哥哥不是人,简直是个怪物!

她再也无法呆下去,尖叫了一声,踉跄倒退到了门边,返身就冲了出去。

红色的光那是什么?帝都东北角的府邸中,飞廉望着天空喃喃。他已经被碧半请求半强迫地换下了一身戎装,恢复了平日轻袍缓带的贵公子模样,然而眼神却还是紧绷着的,无法放下对朋友安危的担忧。

好厉害的结界。碧轻轻开口,神色复杂。

留在智者大人身侧那么多年,总不是白留的。飞廉吐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没想到圣女云烛居然还是这么厉害的战士不可思议,智者大人到底有什么样的力量啊!

那你现在可以放心一些了吧?碧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安慰。

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先把晶晶给找回来。飞廉点了点头,回身,碧,你早上有带人再去找过么?

碧微微一惊,迅疾掩住了眼里的表情,镇定地回答:有啊!府里上下翻遍了,还是找不到倒是有人说,似乎在铁城看到过这样一个孩子。

铁城!飞廉冲口而出,失惊,难道她真的想出城回家去?

可能是。碧叹息,款款地分解,她年纪小,又听不懂冰族的话,这几天你一直没空陪她,她出来得久了,可能觉得寂寞了吧?你本来也不该把她从父母身边带走的。

晶晶她救了我的命,飞廉喃喃,所以,我觉得可以给她更好一些的生活。

更好一些的生活?碧眼里闪过不易觉察的冷笑将一个毫无保护自己力量的孩子从父母和家乡带走,带入到肮脏冰冷的权力之都,用珠宝装饰她,用美食哄骗她,予取予求地娇惯她这,就是他这个阶层的人,所能想到的报答么?

这只是把那个无辜的孩子拖入了一个黑暗的漩涡而已!

我去铁城看看。飞廉却急着往外走,你跟我去么?

碧迟疑了一下,最终转过了头:不,我有些不舒服。

嗯好好休息。飞廉低声嘱咐,转身轻轻抱了她一下,我先走了。

碧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黯淡了下去,身子晃了一下,连忙扶住了身侧的案几。不,不能再犹豫了!大事临头,她必须尽快行动起来!

今日,文鳐鱼传来了讯息:隔了七千年,海皇终于抵达了帝都!

飞廉带了府上的仆人来到了铁城,一一分派了人手拿着晶晶的画像沿着各条街询问。帝国等级森严,阶层对立。铁城街头甚少看到有来自禁城的人,所以在飞廉拿着画像过来询问的时候,那些百姓竟然个个露出畏惧的表情,躲躲闪闪不肯多说。

飞廉暗自心急,然而耳畔马蹄声迅疾而来,行人连忙纷纷躲避。

他诧然抬头,竟然在街头再度看到了青络后者正匆忙地带领队伍往城外赶去,行色匆匆,和他并肩而行的是卫默少将。青络看到飞廉也是微微一惊,勒住马在他身侧停了一下:你来铁城做什么?

怎么?很诧异还能在帝都看到他,飞廉顿住了脚步,你还没出征?

现在不就在出征么?青络不耐烦,可没你这个赋闲的轻松。

你出征怎么还骑马?你是征天军团的,应该是驾驶风隼或者比翼鸟才对啊。飞廉打量着一身戎装、坐在马上的青络,吃惊,难道你被贬往镇野军团了?

呸呸,乌鸦嘴!青络气急败坏,虚空抽了他一鞭子,去叶城要风隼干吗?

叶城?飞廉吃了一惊,叶城怎么了?

发现了复**的踪迹。青络压低了声音,蹙眉,听说有人告了密,揭发出星海云庭和复**有联系的情报,然后整个城都动荡起来巫罗大人还在帝都议政,就先派我和卫默过去弹压。真是很麻烦啊怎么到处都是动乱!

星海云庭怎么会?飞廉记起了,那是叶城最出名的歌舞伎馆。

天知道。反正啊,这些鲛人没一个安分的!青络直起了腰,策马,这次非要去把他们一个个套上铁圈不可!

他策马冲出了几步,忽地又回身,附耳:不过,你那个朋友,破军少将,运气可真不错呢巫真的那个结界连元帅都破不了,居然让他多活了三天。

三天?飞廉脱口反问,脸色却变了他没有想到云烛的结界,居然只能维持那么短的时间。

嗯,三天后,巫真的力量就要衰竭了。青络点了点头,忽地附耳低声,所以如果你还想救他,就要趁这三天!

不等飞廉再问什么,青络重新直起了身,喃喃:你就当我没和你说过这些。

再也不答话,他返身策马离去,跟上了向着水底御道进发的部队,将一个铠甲鲜明的背影留给了怔怔出神的飞廉。

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废话呢?难道自己也希望飞廉能把那个人救出来么?那个破军,可实在和自己没有半点的情谊呢。或者,他只是想知道:在这个帝都里,究竟还有没有真正的朋友和兄弟?究竟还有没有一个人、真正可以蔑视和破坏那些铁一样的规则?

那是生于门阀长于门阀里的他,心底里一直好奇想知道的答案。

然而,策马而去的青络却并未想到:自己这一时间的念头、竟会引发出日后如此惨烈的结果!

铁城是一个方整简洁的城市,按里坊制度将城区严格地划分为诸多小块,共设一百零八个坊,居住的均为冰族平民,大都以铸造武器为业,由帝国同一管理和发给薪饷。各坊各有名称,均为正方形,四周筑围墙,每边长三百步,即一里。三条经纬大街穿过铁城,大街上都是酒肆、客栈、集市等建筑,而每个坊里面亦有井字街。

请问,阁下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小女孩来过这里?飞廉沿路问下去,在一家铁铺里截住了一个匆匆往外走的人。

没有。那个人有些不耐烦,简短回答了两个字便准备往外走然而瞬地看到了飞廉的脸,忽地怔了怔,飞廉少将?

不想在铁城还有平民认得自己,飞廉吃了一惊:阁下是?

眼前的男子不过三十上下,剑眉星目,精壮轩昂,穿着一般铁城匠作的装束,敞着襟怀,露出古铜色的肌肤来,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皮革大囊,装了诸般工具,仿佛正急着出门。

帝国律令严苛,等级森严,大都铁城的平民终其一生也不能进入皇城和禁城一步这个人,如何会认得居于禁城的自己呢?

在下在迦楼罗机舱里见过少将,少将不记得了吧?铁匠低声。

哦!是你?飞廉一惊,想起了迦楼罗里看到过的巫谢副手,迟疑地开口,你你就是巫谢说过的那个铁城第一的工匠吧?那个叫做的

然而当初匆匆一面,他全副心神都集中在请求巫谢出面搭救云焕上,竟是记不得这个冰族工匠的名字,不由略微尴尬。

在下冶胄,铁匠恭谨地俯身,拜见飞廉少将。

飞廉连忙扶起他:不必多礼。

然而冶胄却没有起来,只是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神色复杂,似乎欲言又止:飞廉少将此次来铁城,是为了

为了找这个孩子,喏,飞廉再度把画像拿出来,她昨日一早就走丢了。

冶胄没有去看画像,仿佛一瞬间极其失望,吐出一口气来:原来是为了一个小孩子。我还以为是为了云焕那,看来还是算了吧。

他站起,提着工具往外走,喃喃:看来,那小子真的是没救了么?

然而他的脚步刚踏出,肩膀骤然一紧,已经被人牢牢地扳住。

你说什么?飞廉变了脸色,死死地看着这个铁城平民,压低了声音,你认识破军少将?你究竟是谁?

冶胄坦然回头看着这个贵公子,眼里露出一种笑意:我是云家的朋友。

飞廉忽然间觉得自己心口仿佛被人迎面击中一拳,身子猛然一个摇晃朋友!在这个帝都里,居然还有人敢在这种时候、自称是那置于火山口上一族的朋友!

就算巫真一族曾经获得过多少奉承和谄媚,曾经让多少归附的人获得过好处,如今兵败如山倒,所有人几乎是恨不得不曾认识过他们。皇城里,禁城里,早已没有一个朋友不想,最后唯一的朋友,却是铁城里一个出身寒微的铁匠!

飞廉忽地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字低声:我也是云焕的朋友。

冶胄看着他,极缓极缓的点头,仿佛确认着什么:我知道。在那一日,你来到舱室,恳求巫谢大人出手帮忙救他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他真正的朋友我真高兴他居然还有你这样的朋友。

飞廉颓然松开手:可我救不了他。

我知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打听禁城里的消息冶胄低声叹息,十大门阀已然联手要置云家于死地!

飞廉苦笑是啊,其中,也包括了他的家族吧。平生第一次,他痛恨自己为何如此没出息,从小没有在名利一途上多求上进如果努力一些,今日也能掌握足够的力量去维护想要维护的东西吧?

你冶胄一直看着他的表情,仿佛揣测着他的想法,想救他们么?

当然。飞廉毫不犹豫的回答。

冶胄低声:可那样,你就会和整个家族、甚至整个阶层决裂!

飞廉沉默下去。铁铺里的炉火明灭映着他的脸,轻袍缓带的贵公子默默抬首,仰视着高耸入云的伽蓝白塔金色之眼还在闪烁,仿佛看见了他这一刻的挣扎和取舍。是谁又在塔顶,俯视着大陆上的芸芸众生?

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易老悲难诉。

呵,他终于低声笑了起来,反正,我早就是一个不肖的子孙了!

那一瞬间,有力的臂膀狠狠拍在了他肩上,冶胄的眼睛闪亮如星辰。

好!铁城的铁匠用力握紧了贵公子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低声吐出慎重的嘱咐,如果你真的想救他今晚子时,来铁城断金坊找我!

飞廉吃惊的看着他,不明白这个卑微的铁匠为何在忽然间爆发出了如此的力量。然而,那一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决断、坚定而义无返顾那是赴汤蹈火的眼神,让他一瞬间就相信了这个平民。

记住,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