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拯救

是。碧并没有好奇,只是接受了这个命令。

从铁城的南正门明德门开始,穿过皇城直抵禁城的承天门,沿着朱雀大道,每一个十字路口的中心位置埋下一个,苏摩低下眼睛,静静的吩咐,今晚子夜之前完成。

是。碧微微弯了一下腰,领命。

去吧。海皇松开了手,戒指掉落在碧的手心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引线垂落在戒指后面,拖出丝丝缕缕的光。

碧没有多话,只是用双手捧起银戒,往后退了一步:那么,属下告退。

她走到了门边,忽然听到海皇在后面问了一句:碧,我看到帝都的东北角上有血红色的结界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碧站住了身,恭谨的回答:禀海皇,东北角是圣女云烛居住的含光殿大约是因为元老院想要诛灭巫真一族,从而遭到了云家抵抗。

云家苏摩在黑暗中沉吟是桃源郡里曾经交手过的云焕么?帝**队里唯一一个可以和他一战的少将海皇不由微微冷笑起来:沧流帝国真的是国运将尽了吧?动乱将起的时候,居然还要将难得一见的精英诛灭!

为何族灭云家?然而,却是另一个声音终于按捺不住,蓦然开口。

碧大吃一惊: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小心翼翼地查看过周围,但居然没有发现这个黑暗的房间里居然还有第三个人!这个人居然消弭了存在感,让她毫无知觉?是谁?

她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抬起眼请求海皇的指示。苏摩望向黑暗里,似乎也在诧异为何对方会忽然开口,但终于是点了点头,示意碧如实回答。

因为前几日星象有异,元老院担心破军会带来极大灾难,故此先开了杀戒碧低声回禀,看到黑暗里居然还有一个白衣的女子,正在倾听着她的回答,当然,这也只是一个借口。十巫相互倾轧已有多年,其中有人想找机会灭了新兴的巫真一族

是么?那个声音微微一颤,喃喃自语,云焕被倾轧了么?

是的。碧低声回答,云焕少将回来后受到了军法处分,下狱拷问后已成废人,但元老院还想斩草除根所以,目下巫真云烛正在极力阻拦军队冲入府邸。

苏摩点了点头,看着窗外的红光:巫真具有如此大的灵力,也是罕见。

那,应该是出自于智者的传授。碧低头回答。

智者苏摩眼神微微一变,抬头看着暮色中高耸入云的白塔那是这个帝国的主宰么,也就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标巫真如今展露的术法已然高深,那么,白塔顶上的那个人,又该具有怎样的力量?

去吧。终于,他没有再问什么,挥了挥手,子夜时分,等你的消息。

是!碧退了出去。

在她退出后,房间内又陷入了沉默。苏摩看着夕照中的白塔,仿佛回忆着什么。而他身后的黑暗里缓缓浮出了一个白色的影子,那个纯白色的女子锁着眉,仿佛有某种忧虑,定定望着含光殿方向。

云焕,是我同门师弟。终于,白璎开口了。

但他是沧流帝国的军人。苏摩冷冷回答,。

白璎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光剑银白色的剑柄上刻着剑圣一门的表记,小小的星辰正在闪着光,标示着她当代剑圣的身份。剑圣门下千百年来同气联枝,守望相助。而如今,她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同门陷入绝境?

碧说他已成废人,白璎低声,语音有些微的颤抖,他是慕湮师傅的爱徒,如果师傅在天之灵知道了,不知道会

苏摩转过眼看着她,冷诮:你不会想去救他吧?

白璎低头,默不作声。她和那个同门师弟只是陌路,百年来也只得在师傅灵前的一面之缘,此外的所有时间里,他们便是为了各自国家而战的对手了然而一想起在古墓中,那个冷酷军人埋首水中无声恸哭的模样,想起他是用怎样的眼神仰望着死去的师傅,她只觉心底有波涛翻涌。

那样深藏隐忍的感情,几乎可以洞穿大地般坚厚的岩石,却又是如此无望因为不知道如何表达,所以从不开口;也从未真正的明白、到底自己在奢望着怎样一个结局。

于是,就在寂静的暗涌中,隐忍了一生。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如此深切地理解了自己这个同门师弟。难道此刻,她却要在咫尺的距离内,眼睁睁地看着那羽白鹰折翅而坠?

不。然而沉默许久,她终于还是挣扎着做出了最后的回答,声音冷定

我必须,先去做完要做的事情。

暮色初起的时分,飞廉回到了府邸上,看到碧已经准备好了晚餐。

饿了么?她没有问他白日去了哪里,只是温柔地递过了筷子,吃吧。

好丰盛啊,今天怎么有时间大展手段了?他坐在桌前,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十八道菜肴,失笑,今天难道是什么节日不成?

碧微微笑了笑:不是。只是想着你这几日太过劳顿,想给你补补身子。

她的笑容里隐约带着某种凄凉,然而坐在身侧的人没有发觉。飞廉满心喜悦地举筷,一边吃一边夸奖。吃了几筷,忽地感觉席间冷清许多,想起少了哪一个人,他不由隐约有些不安:碧,我今天出去找了一天,还是没有晶晶的消息我怕是

不会有事。碧微笑着,夹了一筷子翡翠鱼到他碗里,柔声安慰,那么一个小孩子,与世无争的,又不比云家姐弟谁会把她怎样呢?

她巧妙地把话题带开,飞廉果然就忧心忡忡地抬头看了看含光殿方向,担忧起另一件事起来:是啊含光殿那边,看来也支撑不了多久了。唉,如果再不找出一个方法来救他,云家就真的死定了啊

碧无语,只是沉默地替他倒了一杯酒对于云家,她向来甚少有好感,此刻也不想勉强自己说什么。飞廉没有喝,只是看着满桌佳肴,出了一会神。

碧,我出去有点事,他霍然长身而起,你自己吃吧。

嗯?碧有些吃惊难道,又是要去找人商量如何营救云焕么?她想劝阻,却不知从何开口。飞廉走到门边,顿住了脚步:对了今晚我可能不回来了,你先休息吧。

碧看着他,仿佛想看出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的贵公子到底做了一个什么决定,然而飞廉并未再解释一句话,抓起披风和佩剑,冲进了夜色,随即消失。

她松了一口气,装颓然坐下,看着琳琅满目的菜肴出神。

居然连最后的一餐,都无法在一起好好的吃完么?

她的手茫然地垂下,袖子里,十只银戒发出细小的声音,冰冷而微弱。是了今夜,她也要去做一件大事幸亏飞廉有事走开了,否则,还要如往日那样在他酒里下药,令他一觉睡到天亮,不至于半夜醒来拆穿她的身份。

今夜,必须要开始行动了

飞廉,我们之间的缘分,终于是到头了。

在城门关闭前,飞廉终于赶到了铁城。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整个帝都笼罩在深秋的寒气里,大街上寂无人声。他怕引起值夜之人的注意,便绕到了僻静的小巷里,站在断金坊后门的阴影里等待。

叮咚的打铁声还在不断传来。想来匠作们还在劳作,冶胄一时间还脱不得身。

如今云荒全境战云笼罩,各处不停有骚乱和起义,帝国需要出动大量的军队,所以,连铁城的匠作们也不得休息,每日埋头加班加点的打造武器吧?

一直等了一个时辰,直到新月升上了天际,他才听到门悄无声息打开的声音。

飞廉少将?门后有人压低了声音,惊喜异常,是你来了么?

冶胄疲惫地开门出来,一眼看到了月下等候已久的人,不由惊喜万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云焕那家伙,居然真的还有你这样的朋友?

飞廉苦笑:说吧,到底还有什么法子可以救他?

帝都的夜降临了,匠作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铁城寂无人声,只有迦楼罗静静停栖在一望无际的石坪上,金色的双翅上披着月光,寒冷而孤寂。

舱室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丝一毫的人声,只有什么东西簌簌落下的声音。

云、云少将空无一人的舱室内,有模糊的低语响起,宛如一个孤魂在夜里游荡,发出不甘的低吟,凄楚而绝望,谁谁来救救他帮我、帮我救救他只要能救他无论怎样都

无数的珍珠在黑暗里滚落地面,一粒一粒如同星辰般闪烁。

随着舱室内金座上那个人的低语,整个迦楼罗发出了一阵阵的颤抖,仿佛一颗心脏反复地抽紧。在那样强烈的念力之下,巨大的翅膀发出了震动,仿佛是躯壳想回应灵魂里的这种请求,挣扎着想冲上九霄。

然而,无论如何挣扎,迦楼罗还是停在那里一动不能动没有如意珠作为力量的来源,光靠着傀儡一个人微弱的念力,根本无法让这个可怕的机械真正飞起来!

谁来谁来帮帮我无助而绝望的声音在黑暗里蔓延,渐渐嘶哑帮帮我否则他会死少将和他的姐姐,会死在那个铜墙铁壁后的禁城里!

颅脑里密密麻麻插入了金针,潇发出激烈的喘息,感觉自己的所有思维都被钉死。然而,她还是极力地挣扎,不想舍弃那些脑海里固有的记忆,成为彻头彻尾的杀人工具。不能忘不能忘!即便是那样痛苦,也不能就此忘记因为在其中,也依稀夹杂着微弱的暖意。

多少年前的回忆,忽然在那一刹席卷而来。

潇,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我是无法再回头看的所以,我要你在我背后。

将没有接受过傀儡虫控制的她带入征天军团时,他那样对自己说,眼角却是睥睨着那一群窃窃私语的同僚那群蠢材一定又在议论纷纷吧?因为他竟然选择没有受傀儡虫控制的鲛人当搭档,何况这个鲛人、又身负着屡次背叛恶名。

征天军团建立后的七十多年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是。她静默地跪了下去。

我允许你保留自己的意志,所以,作为活的兵器,你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战斗方式。他低声对她说那是一个契约的建立。

那一天,他对她提出了三个要求

潇,我希望你能证明你的能力。你必须要远远胜过那些没有思想的傀儡只有这样,站在这里的蠢材们才会住嘴,知道么?

是。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很好。身穿银黑两色军服的少将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微微点头。

不过,我并不需要你证明你的忠诚。他忽地转了语气,薄唇边露出冷冷的笑,提出第二个要求,既然我允许你保留了自己的意志,自然同样允许你保留了背叛的权力潇,如果不能忍受的话,尽管背叛我。

不。她紧闭嘴唇,吐出了一个字。

他顿了一顿,审视似地看着她的表情,似乎在思索她是否言不由衷。

如果,某一日我遇到了更强的对手,战死了的话你就自己逃吧!沉默片刻,他又开口,这一次唇边没有讥诮的笑,严肃而冷漠,别学那些没脑子的傀儡,非要和那些机器共存亡那样不值得。

不!她霍然抬起了头,深绿的眼睛里闪过了光芒,陡然提高了声音这个字清晰地传入了大堂上的每一个军官之耳,引得无数目光好奇地投射过来。

这是命令!他蹙眉,低喝。

您说过我可以保留自己的意志,她抬头看着他,决然反驳着主人的命令,那么,潇自然可以选择听或者不听,不是么?

他一瞬间沉默了下去。

周围传来窃窃的笑声,交头接耳的议论

看哪,第一天就敢对主人说不呢!

云焕那小子那么嚣张,将来一定会死在这个鲛人手上走着瞧吧!

听说这个鲛人之前只不过是镇野军团的营妓,还谈什么驾驭风隼?云焕看上她,不至于是为了独食吧?哈哈!

然而在那一片耻笑中,他却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想明白这个鲛人内心到底是想着什么。忽然之间,他薄唇扬起,露出一个锋锐的笑,提高了语声:好!既然如此,我一定不会让自己死在沙场上潇,我为能拥有你这样的部下而骄傲。

他俯下身,将象征着军团傀儡标志的银色臂环套上她的手臂,咔哒一声合拢钢铁打造的精致臂环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记号:她的姓名、年龄和所属部队名称,以及主人的名字。

一旦戴上,除非战死永难除下。

遵命,在命运的枷锁合拢的刹那,她第一次顺从地低下头,臣服于那个英挺冷酷的帝国少将,缓缓吐出了那两个字:主人。

是的,她和那些没有思想的傀儡不同,她始终保持着独立的意志。作为军团中唯一不曾服用傀儡虫的鲛人,她却比任何一个傀儡都更加忠诚是她自己在当日选择了成为他的傀儡,所以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情况,即便是赴汤蹈火,也是百死而不悔。

人心向背的力量,又岂是区区虫豸可以相比?

那之后,他们一起渡过了三年。

三年里他们共同驾驭着风隼,从云荒大陆的一头飞到另一头,每日里不是飞出去巡行,便是飞赴某地平息小规模的骚乱,生活平静而又紧凑。

她表现得很好,在每一年的军中比武里都能拿到第一,从未令他失望。整个军团中唯一能和她一较高下的,只有飞廉少将鲛人傀儡的湘然而对方是接受过傀儡虫控制的鲛人,论灵活应变,则远远无法和她相提并论了。

她为他赢得了很多荣耀,辅助他在沙场上百战百胜,成为巫彭元帅称许的破军。然而平日里,他们之前却很少有交流。

他的话不算多,如果她不主动开口的话,他也一定是静静的坐着出神,肩背挺拔军容严整,薄唇紧紧抿成一直线那种无意间流露的孤独感往往令她突然感到心脏缩紧,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不快乐,压抑着太多孤独和不甘。

她不知道那种异常的孤独和不甘是不是与生俱来的因为她记得:在他只有七八岁的时候,眼里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表情。

他不会记得她,因为那时候他还太小,而夜又太黑。然而,她却不能忘记十几年前那一对汲水而来的姐弟。

那样寒冷的黑夜里,吐着血的她被从营帐里拖出,床上一片狼藉。那个副将不停地擦着嘴,喃喃地骂娘,指挥下属将奄奄一息的鲛人扔到了营外,醉醺醺地扬长而去,摸向另一个营妓的帐篷。

她匍匐在冰冷的砂石地上,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已然被一口口的吐尽。

真好啊终于是,可以死了么?

她活了两百多年,已然太长长到,她已经无法再背负这样深重的憎恨和敌视了。她早已被所有的人所抛弃。她无声地笑了起来,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朔方城十一月的夜冰冷彻骨,砂风呼啸,干燥而暴烈。

夜很静,冻僵的手足上,几乎可以听到肌肤一寸一寸开裂的声音。

她不甘地抬头看着夜空:在海国的传说里,每一个鲛人在死后都会升到天空里,变成一颗闪耀的星辰可为什么在她临死之前,还无法看到那些星星呢?那样至少可以让她在族人平静善意的注视里死去,无论她的灵魂能否升到星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