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茉被打得一个踉跄,然而听得这句话,身子也是猛然一颤。
灭族是的。她并不是没想过自己要犯下的是何种大罪,但,却是顾不得了。然而作为族里当家人的母亲,又怎能容许自己任意妄为。
给我把她捆起来,扔到密室里去!
在被强行拖走的时候,她拼命的挣扎,对着那一角血红色的天空伸出手去,嘶声唤着一个名字云焕云焕!
在巫即一族小姐在夜色里奔走的时候,另一个影子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铁城的一家客栈,轻盈地落地。
房内没有点灯,却浮动着一种纯白色的光那种光来自那位清丽如雪的白衣女子,宛如暗夜飘雪,衬得她宁静而高洁,宛如不真实。而她身侧的那个男子却是一身黑衣,一直藏身于黑暗,和她远远的相对而坐,不发一言。
他们两人不知道沉默地相对了多久,却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整个房间内只听到镜湖上远远的水声,和庭外白芷花盛开的芳香。
禀海皇,青衣女子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刻的寂静,昨日吩咐之事,碧已全部办妥。
黑暗里,深碧色的眼睛霍然睁开。
是么?苏摩吐出了两个字,双手抬起,往虚空里只是一伸一握,双手里便出现了十根细细的引线那些介于有和无之间的引线闪着微弱的光,穿过窗外通往夜色,消失于不知何处的彼端。
已然全数办妥。碧回答,最后一枚,埋在了伽蓝白塔底下。
只是一握,仿佛便已知道一切,苏摩低低吐出了一口气,长身而起:好。
可以走了?白璎抬头,看向夜色里的白塔。
苏摩无言颔首,两人便一前一后地踏出了日间歇息的客栈。碧随之跟上,低声:海皇,帝都里尚有一些复**战士此去是否要召集人手跟随?
苏摩站住了身,声音冷淡:不必。
他看了看帝都上空的那座白色巨塔,仿佛心里也在定夺着一件事,沉吟片刻,忽然回过身:不过,碧,有一件要事需吩咐你此事事关重大,你给我好好记下。
是。碧屈膝垂首,请赐口谕。
知道这是海国里的机密,自己身为空桑人不便多听,白璎转身离开,走到了院外。然而出乎意料的,虽然她有意避开了,庭院里的双方却依然改用鲛人独有的潜音交谈空气里只听到微弱的震动,没有丝毫人耳可辨的声音。
她不由微微色变:这般的提防难道,他有什么连她也要隐瞒的事情?
听完了口谕,看着海皇将一件东西放入自己的手心,碧全身一震,脸色忽然苍白,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海皇,眼里交错闪过了震惊和恐惧,迟迟不能开口。这、这个命令,难道是说是说
记住了么?苏摩低声问,眼里有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情。
是,记住了。白塔地宫的事我一定办妥,碧的手握紧,忽地抬起头来,急切,但是,海皇,无论如何请允许碧跟随你前去!
苏摩摇了摇头:不必,你若能做好我交代的事情,便已是足够。
他回身走出,对着外院等待的白衣女子微微颔首示意,两人转瞬双双消失在帝都的夜色里,只留下满庭白芷花的芳香,宛如一梦。
碧怔怔地跪在地上,垂首看着掌心,双肩渐渐发抖。
手心里,一颗纯青色的珠子散发着湿润的光泽,流转出万道光芒。
替我将如意珠还给龙神
很抱歉,我并不是它所期待的海皇。
入夜,宵禁的铁城里空无一人。
苏摩站在朱雀大道上,静静凝望着那一条贯穿了整个帝都的中轴线,手心里的引线闪动着若有若无的光那些引线顺着朱雀大道的方向,伸向在黑暗的夜色,穿越了密布在帝都上空的重重结界,消失在三重城门外。
苏摩将引线在手指上绕紧,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种种对抗性的力量。
按照他昨日的吩咐,碧已经潜入帝都,将十戒在结界的节点上一一嵌入。如今,只要将力量沿着引线传入,便能一举将九重非天从内而外一举破开!
他闭上眼睛,十指交错,开始凝聚体内的力量。
天地寂静。寂静中,四围镜湖上渐渐有了潮水涌动的声音,他甚至能听到遥远的七海上风吹浪涌他呼唤着那种力量,而那种力量随着他的召唤从大海中诞生、从四方汹涌而来,在他体内源源不断的凝聚。
普天之下,凡一切有水有血之地,都是属于海皇的领地!
然而在同一刹那、他只觉眉心陡然一痛,仿佛有什么蛰伏着的东西同时也在颅脑内蠢蠢欲动,试图冲破禁锢!
白塔上,纯金之眼俯视着云荒,仿佛那个神秘人也看到了此刻的他们两人。
要开始了么?白璎低声问她的手在胸前捏了一个诀,也在凝聚全身的力量,准备协助他进行这最后的一击。
正待施术的海皇被那一声轻轻的问话惊动,十指之间凝聚的光芒陡然减弱,放下了手,静静地回首看着白璎,眼神深处忽地发生了隐蔽的变化。这一击后,结界洞开,他们两人将联袂闯入云荒最高的殿堂,去对抗那个天上地下最强的魔,不知道还能否全身而退。
在进入白塔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别动。他低声,忽地重新松开了手指,抬手点向了白璎!
白璎一怔,只觉眉心陡然轻轻一凉,在明白过来之前对方已经收手在方才一刹,他的手指如同冰冷的风,迅速无比地点过了她的眉心,划下奇特的符咒,一触即收。然而就算他收回了手,她却觉得全身仿佛有暗暗的火,沿着他触及的地方一路燃烧,在体内蛰伏起来。
明白那一瞬间他是在自己身上施下了某种咒,她失声,什么术法?
此去凶险,苏摩不看她,语音淡然,先替你设一个咒术防身。
白璎怔住,不明白他这么说到底有何深意。然而苏摩已经回过头,看了高耸入云的白塔一眼,举起了双手引线重新在十指上无声无息地绞紧,那些若有若无的线上有白光汹涌,交错着发出了闪电一样雪亮的光!
破!他低喝一声,双掌交叠,按向大地。
夜色降临,可含光殿内却没有烛光燃起。
红色的光芒笼罩着大殿,将一切都镀上了不祥的色彩。神殿内帷幕飘飘荡荡,神像下一片零落:九字大禁咒的阵法破了,大殿内血迹满地,那些盛满鲜血的银质烛台零落倒了一地,每次风吹过就相互滚动着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声音。
云焰就在这满地的血污和银器的脆响里颤栗,瑟缩着抱紧了自己的肩膀。然而,那个诡异的声音还是一字一句地钻入了她的心底,说着让她毛骨悚然的话
这个结界支持不了几天,到时候,云家将会灭亡,无人可以幸存
云焰,只有你,还有办法可以救自己。
不不,不要听!不要听!
她捂住了耳朵,拼命对抗着那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几乎要把自己的牙咬碎。不不,不可以!自己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她疯了么?
你还那么年轻,完全没有必要为那个人死。
知道么?你完全可以活下来没有了那些人,你反而能活的更好。
只要你做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那个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一字一字的透入她心底。少女惊惶失措地抬头四顾,扑上去关上了神殿里的每一扇窗,却还是无法阻挡那个可怕声音的闯入。
那个冷酷的声音清晰地说出了一句话,再一次进行暗示
去吧,拿起剑,把你那个残废了的哥哥,杀死在病榻上!
仿佛被催眠一样,云焰的眼神渐渐恍惚,手伸向了壁上挂着的一把长剑。
不!不!她终于无法忍受地叫了出来,握着剑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站起,不顾一切地逃离了这个充满血腥味的神殿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这一切,必须要来一个了结!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一家本来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如果不是哥哥,一切本来都会很好。
她的哥哥简直不是人!他是一头嗜血的野兽!
廊道里没有灯,只有黯淡的血红色光映照着少女狂奔的身形。云焰咬着嘴唇朝着厢房跑去,手里紧握着那把剑,眼里渐渐流露出某种可怕的光是的那个残废了的家伙就躺在里面,筋脉尽断动弹不能。只要能杀了他杀了那个不祥的灾星
她眼里开始露出疯狂的神色,嘴唇被咬破了,一行殷红的血爬上雪白的面颊。
在侧厢门外,云焰停顿了一下,然而迅速下了最后的决心,双手握剑冲了进去,直奔那张病榻。然而门移开,她忽然尖叫了一声,顿住了脚厢房的地上居然匍匐着一个人,正在拖着沉重的身体、挣扎着一寸一寸的往外挪动!
哥哥!她失声惊叫起来,看清楚了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连连倒退他、他怎么出来了?四肢全部已经残废,他是怎么从那张床上下来的!
然而云焕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也没有看到她就在眼前,只是咬着牙不顾一切地往外挪着,嘴里居然还紧紧咬着那把光剑,眼神里透露出某种末路的疯狂他用额头和肩膀抵着廊道的地面,一分一分往前挪动。
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哥哥?云焰蓦然觉得心惊,下意识地握紧了剑。
这、这还是她哥哥么?为何他的眼神变得从未有过的陌生陌生到让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寒齿冷、恐惧不安?
云焕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拖着残废的身体到了廊边,抬头看着月夜,剧烈地喘息显然体力已经消耗殆尽,他甚至没有力气走下台阶,身子一倾,就这样沉重地滚落到了庭院里,全身沐浴在月光下。
今夜的月光,是血红色的。
云焕抬起头,看了头顶笼罩的血红色结界一眼,眼神忽然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他认得出!那都是血用至亲之血铸成的结界!
不!从残废之人的咽喉里,陡然吐出了困兽一样的嘶喊!云焕忽然回头,冷冷地看着提剑前来的妹妹,声音低而冷:云焰,你是来杀我的么?
毕竟年幼,云焰只惊得说不出话,居然忘了否认。
哈,哈哈云焕也没有再说什么,仿佛只看了一眼便已经看透了她,喉中吐出接二连三的冷笑看吧,这就是他在世上仅剩的血亲!和他流着同样血的妹妹、居然在最后的关头提着剑赶来,准备用他的人头来向巫彭换取荣华富贵!
哈哈哈哈他胸臆里吐出无声的狂笑,只觉得彻骨的冰冷。
破军,你愿意献出一切,成为魔的第三个祭品么?
把你的身心和灵魂祭献给我,我将给予你毁天灭地的力量!
但,你也将永坠魔道,万劫不复!
那个声音又在心底响起来了。这一次,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烈诱惑。
云焰定下神来,看着月下残废的哥哥。知道自己意图已被识破,必须及早下手,她咬了咬牙,准备上前动手。但不等她挥剑,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是!是!我愿意!
血红色的月亮下,那个满身绷带的人对着天空狂喊了一声,举起了筋脉尽断的双臂。那种姿式极其诡异,仿佛在邀请着什么、却又仿佛是祭献一切在吐出那句话的同时,黑暗的天幕里忽然劈下了一道金色的雷电,撕裂夜幕,正正击中他的头顶!
云焕的身体忽然发生了极其可怕的变化,仿佛有金色的火焰从他身体里猛烈燃烧起来,将整个人由内而外的包围!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将包围着的人转瞬焚为灰烬。
云焰失声惊呼他、他这是在干什么?他死了么?
然而,不等她回过神,眼前的金色火焰忽然熄灭了。整个庭院里寂无人声,只有血红色的月光淡淡洒下,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唯一特别的,就是庭院内重新显露出来的人形。
令她惊骇的是,她的哥哥居然在烈焰中完好无损地活了下来,闪电散去后,依然静静地伏在地上,保持着双手举向天空的姿态他身上的所有绑带在一瞬居然被火焚烧殆尽,但是却有无数的金色纹章,仿佛活了一样迅速蔓延着,正在覆盖他的全身。
云焰怔怔看着这一切,心里陡然有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这样的害怕?只是一眼看去,她竟然仿佛看到了无边无际的死亡气息。为什么为什么对着这样一个垂死的人,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她竟然会有这种惊怖的感觉
她的哥哥到底是变成了什么东西?
去吧,拿起剑!杀了你哥哥,你就能回到原来的地位上!那个声音又在心底响起来了,带着说不出的诱惑。云焰迟疑着,手不知不觉的伸向了那把锋利的长剑。
然而,她刚刚将剑无声无息地抽出了一寸,却猛然怔住他看见了!
地上的人仿佛洞察了她的意图,忽地转过了头,沉默地凝视着她,薄唇微微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奇特的笑意他的眼睛,居然是璀璨的金色。
想杀我么?他微笑着看她,那个笑却是冰冷的,云焰,你真不愧是我的妹妹。
巫彭站在华盖下,已然望了含光殿一个时辰,面沉如水。
旁边的下属不知道元帅的心意,也都是一言不发地沉默忐忑调动了帝国中最精锐的部队、最具威力的武器,已经包围了三日,却始终无法拿下这样区区一个含光殿,实在是这个帝国战神从未遭受过的屈辱。
含光殿上空依然笼罩着血红色的光,代表着这依然是一个外力无法进入的禁域。
血色的光映照着元帅的脸那个虽然活了上百年、外貌却依然如四十许的人脸上浮现出莫测的神情,只是凝望着紧闭的大门,双手在广袖内缓缓变化,结出一个手印。
他在旁人未曾觉察的情况下施用术法已有一个时辰,将心里的话语突破结界、一字字的传入,送到那个云家的幼女耳畔。他清楚的知道,在如今的情况下、结界只能从内部被破除,而那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少女、前任的圣女,将会是最可能突破的缺口。
然而过了那么久,含光殿内还是毫无动静。
怎么?难道他估计错了?云焰,居然是宁死也不肯出卖胞兄?
巫彭凝望着含光殿上空那一道用生命筑成的屏障,抬起手按住了左肩,不易觉察地颔首云烛啊云烛,如此隐忍沉默的你、最后却是选择了这样惨烈绝决的死亡?连我、连整个元老院、整个帝国,都被你难倒了呢!
这些年来,原来我一直是看轻你了一如你一直看高了我一样。
女人或者说,女性,身上隐藏着的巨大的力量,是如此的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