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冥冥归去无人管

来的似乎、似乎是剑圣门下。寒刹回忆对方的剑法,断断续续回答,恕属下无能。

剑圣门下?青王愣了一下,失惊,然而毕竟精明,脑子一下子转了过来,难怪!原来夏御使身边的影守、就是剑圣门下难怪太师府这么多年都奈何不得他!

他回头,让受伤的寒刹站起身来,问:那么,他们为何而来?应该不是要杀御使吧?

不是。寒刹摇头,禀告,他们身上没有杀气口口声声只是要见御使一面,特别是那个女的,一直在哭。

哦沉吟着,青王问,没人能拦住他们吧?进去了没?

没有。被拦住了。寒刹顿了顿,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回禀,青璃夫人站在门口,用匕首指住了自己的咽喉,死也不让他们进去。

什么?连青王那样的枭雄都一惊,脱口,璃儿疯了么?见一面又如何,反正那小子已经快死了。

夫人拿匕首抵住自己咽喉,厉声说对方如果敢进去一步,她就自刭,一尸两命那种眼神寒刹不知该如何形容娇弱贵族女子身上那种可怕的气质,顿了顿,继续道,来人仿佛被吓住了,不敢逼近,就在那里僵持着。

青王沉默了,仿佛在回想着多年来关于章台御使的各种资料,一一对上目前混乱的情况。半晌,终于缓缓道:本王明白了想不到那个慕湮姑娘,居然是剑圣传人。

应该是。寒刹低头,回禀,好像御使在房里唤着一个名字,便是阿湮

这样啊。青王轻轻击掌,却仿佛对目前混乱的情况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转来转去,又回到起点都这么些年过去了,真是不明白,女人怎么都这么奇怪。

僵持中,院子里初春尚自凛冽的空气仿佛结了冰。

看到贵族夫人这样疯狂的神态,尊渊打了个寒颤,然而却也是无可奈何青璃的刀子抵着咽喉,只要稍稍一用力便会穿透血管。连他都不敢造次,生怕酿成一尸两命的惨剧。

阿湮阿湮。然而,尽管外面的御使夫人如何激烈捍卫自己应有的,里面弥留中的丈夫还是唤着另一个女子的名字,奄奄一息、却不肯放弃。

那样的呼声仿佛利刃,绞动在两个女子的心里。

求你让我进去吧慕湮脱口喃喃道,然而一开口就是一口血冲出,眼前一黑,尊渊连忙扶住她。

不可以!青璃却是绝决的,几乎是疯狂般地冷笑,仿佛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报复机会,恶狠狠地,你这一辈子,再也不要想见到他!再也不要想!你的夏语冰,几年前就死了!

仿佛是为了斩断慕湮的念头,御使夫人冷笑着,开口:你还以为他是五年前那个夏语冰吧?你知道什么!他早不是你心里的那个夏语冰了他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结党营私、草菅人命他做了多少坏事,你知道么?

听着御使夫人将丈夫多年来所做的肮脏事滔滔不绝地揭发出来,慕湮脸色苍白,摇摇欲坠,说不出一句话。

哈哈哈那样的夏语冰,你憎恶了么?你嫌弃了么?那天你识破他真面目后、想杀他是不是?青璃大笑起来,得意地看着慕湮,忽然间不笑了,微微摇头,你的那个夏语冰,早已经死了。你不能爱如今这个已经变质的语冰,他是我的绝对不让你再见他。

御使夫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几近执迷的坚定,不动摇地喃喃。

慕湮看了青璃很久,仿佛第一次从这个贵族女子脸上看到了令她惊诧的东西,她微微苦笑起来,却不知道如何说起。

她发现对方说的居然没有错五年来,自己丝毫没有长大。自从作了不见天日的影守,她根本没有多余时间去看看外面世界的变化、看看语冰的变化她依旧停留在十八岁那个相信绝对黑和白的时候,无法理解黑和白之间、还有各种不同的混合色。

或许,青璃说的对,她的夏语冰,早在三年前就死去了罢?何苦再作纠缠。

昨日一切,譬如昨日死。

她终于不再哀求那个为了守住丈夫、发了疯一样的女子,挣开了师兄的手,径自回过了身,再也不去听房间里那个人弥留中的呼唤。

或许,此刻垂死之人心中念及的最后一个名字,那个慕湮,也已经不是如今的她。

阿湮?看到师妹居然不再坚持见那人最后一面,就要离去,尊渊忍不住脱口。

然而女子纤弱的背影,却是不曾再迟疑地离去。慕湮疑转头,就对上了满院的护卫,青王迎上来挽留、堆着满面恭谦的笑:小王有礼,还请两位大侠暂时留步。

得势的藩王伸出手来,想要留住这两位当今天下纵横无敌的剑客,收为己用。然而慕湮根本没有看到屈尊作揖的王者,只是漠然地穿过那些拿着刀兵的护卫,如同一只在风林雪雨中掠过的清拔孤鹤。

转身的瞬间,她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往事,遥远的歌还在心中低低吟起,却已是绝唱。

多少春风中的折柳,多少溪流边的濯足,多少明灯下的添香、赌书后的泼茶,在这一转身后便成为色彩黯淡的陌路往事。那一页岁月轻轻翻过,悄无声息。

而此刻,房内的太医紧握着榻上垂危病人的手,探着他越来越微弱的脉搏,看到伤者在那样长时间的呓语后,终于还是无法坚持等到自己要见的人,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仿佛血堵住了咽喉,咳嗽着,咳嗽着,气息渐渐微弱,终于无声。

太医松开伤者的手,发现在伤者垂死的挣扎里,自己手腕被握得红肿一片。他咳嗽了几声,清清喉咙,按例宣布:御使大人亡故了!

内外忽然一片安静。门外的御使夫人第一个松开手,仿佛解除了戒备般全身瘫软,双膝跪倒,掩面痛哭。哭声由内而外地传出,引起门外百姓的轰然嚎啕,回荡在天地间。

就在那个刹那,太医回过头,陡然发现章台御使的眼睛、居然至死未曾闭合。

那双黑白分明的清俊眸子,一直看着窗外,带着说不出的神色,仿佛欢喜,却又仿佛绝望太医曾在伽蓝白塔的神殿里看到过一幅描绘三界的壁画,而此刻年轻御使的眼睛、却正象极了壁画上那个堕入无间地狱不得超生的鬼魂

那是在地狱里仰望天堂的眼睛。然而却没有一丝的阴暗,居然明澈如高岭上的冰雪。

窗外,一株梅花正无声地凋落了最后一片花瓣,在悄然流动的东风中零落成泥。

龙朔十二年的春天,整个帝都伽蓝、甚至整个梦华王朝治下的百姓,都感到了变的力量。仿佛有东风破开了长年累月凝滞空气,带来了新的改变。

首先是皇太子的册立。那名从北方砂之国民间被迎回的少年真岚,终于在伽蓝白塔顶上的神庙里、当着所有王室和大臣的面,跪倒在历代先王面前,戴上了那只代表着空桑帝王血脉象征的皇天戒指。承光帝当即承认了他的身份,迎入禁城,并改年号为延佑。梦华王朝悬空了几十年的皇太子的位置终于有了主人也让天下人松了一口气。

皇太子的册立,同时也标志着以曹训行为首的太师一党垮台的开始。自从真岚以皇太子身份进入东宫开始,大司命重新担任了皇太子太傅的职位,影响日隆。而朝廷上,青王和白王结成了联盟,以章台御使最后递上的那份弹劾为导火线,在朝野对曹太师一党发起了猛烈的攻击。而在民间、由于章台御使遇刺身亡让百姓群情汹涌,大理寺门外每日都有百姓自发跪在那里喊冤,请求朝廷对御使遇害一案彻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