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我自己慢慢来就是。那头山羊也挺好的。艾美笑着抬起头说了一句,又忍不住蹙眉,忧心忡忡,姐姐只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刚才那个样子真的很可怕啊。辟邪要是知道了,一定担心死。
听到辟邪两个字,萧音苍白脸上掠过一丝变化,仿佛哀伤,又仿佛绝决。
来到这里,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她低声道。
艾美却仰起了脸,诧异:你来这里,原来辟邪不知道?这怎么行?帮鲛人复国,需要很大的精神力,姐姐你不可以勉强自己了!这样一定会出事的!
萧音却扬起了头,嘴角有一个冷毅的表情:与其那样不死不活,不如来个决断。
决断?艾美抓头,急切,可辟邪呢?
对神袛而言,凡人的一生不过是一个瞬间。萧音微微笑了笑,低下头去抚摩着手指上那个婚戒,眼神宁静无惧,小美,你如果爱上了一只蜉蝣,就算一瞬不瞬的看着它,又会有多久的欢喜和多久的遗憾呢?
艾美张口结舌,想着该怎么反驳却无从说起。
可对那只朝生暮死的蜉蝣来说,它一生的价值,并不在于会被神或者人爱上,前代织梦者用力握着自己的手,缓缓说起自己心底里的话,声音虚弱却坚强,对它来说,生命长短可以不计,朝生暮死也无所谓,只要是朝闻道,夕可死。
朝闻道夕可死?
艾美心里猛烈地跳了一下,直觉地领会到了萧音内心强大而坚定的信念,却隐隐为此感到害怕。如果织梦者的一生,只为寻求和殉了道,可是,什么又是那个道呢?
是,我也无法解释什么是道。虽然不曾开口,萧音却仿佛知道了艾美心里的疑问,那只是一种指代,是我一生都在追寻的东西。小美,你有想过你最想得到的是什么吗?
我艾美张了张口,终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想成为姐姐这样的人。
顿了顿,又补充:我想写出云荒那样的世界!
呵萧音笑起来了,无限关爱地看着艾美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简单直接的愿望,和我十八岁时候一样啊小美,你会超越我,你也必须超越我。不然,你无法看到你所追求的道。
呃?艾美听得胡涂,不好回答,只好含糊说了一句,我答应鲛人来这里,其实就是想想动用力量,帮助建立一个新的世界。
哦?恍然明白了她的动机,萧音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想创造海国是么?
一开始,我以为海国是和云荒同样的情况嘛!后来才知道海国只是在沉睡,而不像云荒是毁灭了艾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嘀咕,我只是想试试自己的力量。
创世是个很有吸引力的挑战,是不是?萧音问。
嗯!艾美两眼放光,难以掩饰地用力点头,却现出了一个愤恨的表情,可恨那头山羊不许我碰它的亚特兰迪斯,还说我远远不够水准。
萧音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点头:是不够。
仿佛被一棒子打中头顶,艾美睁大了眼睛看着萧音,说不出话来。
萧音姐姐萧音姐姐也这样贬低她的能力?她、她也说自己远不够水准?!少女的眼睛里闪过各种表情:愤怒,失望,不信,反抗和自傲,抿起了嘴。
你知道这个神庙千年前的故事么?那个龙神许下三个愿的故事?萧音问。
知道!气乎乎地,她哼了一声。
萧音眼里却带着笑,轻声问:从这个传说里,你明白了什么?
那是在考她么?艾美歪头看了萧音一眼,赌气道:那头笨龙,不该随便许愿这样会害了很多人也害惨了自己。
嗯萧音微微点头,吐了一口气,其实,龙神是爱自己子民的。
其实,它根本不该这么许愿,艾美语气里还是气乎乎的,什么王位啊血统啊,海国的事情海国自己解决它那么一插手,就把凡间全打乱了。我想,到的后来,那个小公主未必就不怨恨它。
对。萧音唇角终于露出了一个笑意,带着赞赏和怜惜,抬起手轻轻抚摩了一下艾美的鬓发,轻轻说
其实,龙神对于海国的教训、也适用于织梦者对笔下的世界。你明白了么?
如同醍醐灌顶,艾美啊了一声,闪电般地抬起头来,看着前任织梦者。
明白了!明白了!少女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数光:恍然、狂喜、惭愧依次掠过。艾美显然是瞬间想通了什么,却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只是紧紧拉着萧音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
真正的织梦者,必须尊重每一个生命:尊重他的生,也尊重他的死。
她终于明白了沧溟帝那时候说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意思。
那是织梦者的准则。
可惜,有一些,我是无法教你的。
她也恍然记起了饕餮经常反复叹息的一句话。
让邪魔束手无策的,也就是这种人生态度吧?
织梦者只是为记录历史、修补人心裂痕而出现。无论如何,她必须克制自己,不让个人的意志去擅自影响这个世界的流程运转,去逆转别人的命运她不能因为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就对一切失去敬畏之心,随心所欲地妄自支配。
紧紧握着萧音的手,艾美因为心神激荡而说不出话,眼睛里却满含感激。她知道萧音姐姐是在极度衰弱的情况下,竭尽全力将所领悟到的真谛告诉自己。
她也终于知道饕餮所说的、她和萧音的差距究竟在哪里。
并不是精神力和创造力的高低,而在于对生命的敬畏、对笔下所操纵一切的尊重。
上善若水。如果没有悲悯和敬畏的心,而以凌驾之上的造物主姿态出现,就算技法多么完美出众,想象力多么华丽,也永远不能成为优秀的织梦者。
因为,没有心灵的注入和分享,那个虚幻世界永远无法活起来。
任凭自己的手被她握得生疼,萧音只是微笑着凝视这个少女毕竟是聪明的孩子,已然领会了两三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