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游还是没说话,晏折渊也不催他,于是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那首歌还在循环播放。

过了一会儿,晏折渊察觉到蒋游正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脑袋重新缩进被子里,伸手想把他□□。

“别,”蒋游连忙阻止,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让我躲会儿吧,被你看着我说不出来。”

晏折渊便不动了,而是点了下头道:“好,那你躲进去说。”他故意开了个玩笑,“你在里头,我在外头。”

话音刚落就感觉蒋游隔着被子蹬了自己一脚。

“说什么呢,呸呸呸,不吉利。”蒋游迷信地说,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

玩笑不好笑,但气氛略有松弛,蒋游终于放松了一些。

黑暗在某些时刻真的能带来安全感,躲在被子里的蒋游感觉自己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勉强能够克服羞耻,跟晏折渊说点什么。

于是他从和顾易山的谈话说起。

说做直播并不是长久之计,说这个行业准入门槛低,就算做到顶点也依旧没什么社会地位,说自己的专业平平无奇,而且就算在这个专业里自己也不是最优秀的,说自己好像这一辈子都只能很普通。

晏折渊静静地听着,仍旧似是安抚似是爱怜地一下下拍着他,没有想要插话的意思。

“但是你一点都不普通。”

和上一句间隔很久,蒋游终于鼓足勇气说了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勇气便如同被扎破的气球,随着话语离开口腔而迅速向四面八方逃逸。

蒋游一下变得沮丧起来,连声音都干巴巴的。

“我知道这样很矫情,可就是忍不住,可能是人在晚上比较脆弱的缘故。不过我能消化这些,明天早上睡醒就好了。”他勉强替自己辩解了一句,在被子里泄气般踢了一下,语气有些绝望:“晏折渊,你别笑话我。”

晏折渊垂下眼睛,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就是觉得抛开我是我爸的儿子这一点,咱俩之间的差距真的挺大的,所以有点害怕。”

“我可以告诉自己从现在开始努力追赶,就算追不上也能靠近,但是我心里其实不想这么做。我没什么特别大的志向,也不是那种很厉害的人,勉强自己或许会在普世价值观上变得更好但绝对不会让我更高兴。因为总体上我还是挺喜欢当一个普通人的。”

“可是普世价值观觉得普通人配不上你。我既想当普通人,又想配得上你,还想让别人承认,这才是我焦虑的根源。”

闷闷不乐地说完,蒋游觉得此时的自己如同一个被掏空了的口袋,无论是情绪还是自信都正在一点点地干瘪下去。

所以急需要晏折渊给自己打打气。

沉默了几秒钟,晏折渊却是笑了一下。

“游游,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晏折渊不太会说话,在过去的数个重要时刻他都曾感叹于自己的文词匮乏,因此当下也只能用最简单的句子表达心意:“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你身上的某些特性。现在是普通人蒋游我很喜欢,未来也许会很厉害的蒋游我也喜欢,是你我就很喜欢,不论你是什么样的,我总是会喜欢你。”

就像小时候那样,才回到晏家的晏折渊明明排斥一切,明明第一次见面就被贺锡欺负,第二次见面还被贺锡带着小豆丁堵在巷子里,但他总是会为贺锡破例。

总是会期待贺锡敲响小书房的玻璃,站在外面冲他招手,大声叫他:“阿京哥哥,出来玩!”

而无论是蒋游还是贺锡,这个人从过去到现在,甚至到无穷深远的未来,永远都是晏折渊的例外。

“而且游游,你还很年轻,有资本选择任何一种生活方式,如果想去学习就去学习,如果觉得现在这样很好那就维持现状,只要快乐就好了。”晏折渊说,“你永远有保持现状和选择改变的机会,所以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

“另外,谁说当个普通人就不好了。世界上有这么多普通人都在努力活着,他们的人生对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来说也许的确很普通,但一定会对特定的人有特殊的意义,这样就够了,不是吗?”

蒋游仍旧缩在被子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道:“比如?”

“比如你给世界带来一个平凡的好人,给我带来了一个爱人,”晏折渊说,“游游,我以前以为我不会有的。”

沉默两秒,蒋游忽然从被子里钻出来,一头扎进晏折渊的怀里。

他像小炮弹一样来得又猛又急,晏折渊受力之下甚至被撞得往后退了些许距离,胸前传来一阵钝钝的痛感。

蒋游紧紧地抱着他,呼出的热气从睡衣表面拂过。

“晏折渊,你作弊,”他发出控诉,假借蹭来蹭去的机会偷偷把自己的眼泪擦掉:“我只是矫情了一下,你怎么持续矫情,不许再说了。”

“好。”晏折渊同样很用力地回抱着他,却低头在他的发心处落下一个轻如梦境的吻。

又或者真的是梦境。

晏折渊的眼前突然浮现出自己第一次被爷爷带着去贺家的场景。

那时晏老爷子认可了他的天赋和努力,满心欢喜地想给贺长康展示一下晏家后继有人,因此完全忽略了当时只有九岁的晏折渊的心情。

他忐忑而紧张,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生怕自己出错,然后就看到了贺锡。

天使在云端,而自己却像是从泥潭里爬上来的一样。

那一刻,这个念头在还是孩子的晏折渊心中短暂出现,又在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意识到之前倏忽消失。

紧接着,晏折渊又想起自己中学时读过的一本书。

时至今日,晏折渊早已经忘记了书里的故事,可有一段话他却仍然记得,并且随着此刻的时间流逝而变得越发清晰、越发深刻。

“什么话?”蒋游好奇地问。

顿了一下,一些原本早就应当被遗忘句子很自然地被倾吐了出来。

“……你是我的生命,我的精髓。我这个粗鲁、低下的孩子头一次来到这儿,他那可怜的心就受到你的伤害,可是每逢我读书的时候,字里行间就会浮现出你的身影。”

“我看到每一片景色,不管是大河边还是船帆上,在沼泽地里还是在云雾中,是白天还是黑夜,在风中还是在树林里,在大海上还是在街道上,都会出现你的形象。”

“只要我脑子里出现什么美丽的幻想,便会想到你。”

“我无处不看见你的形象,不受到你的影响,而且今后一直都会这样。在我看来,伦敦城里最牢固的大厦的石块也不像你的形象和影响那么真实,而且也一样无法被你的手稍加移动。”

“即便到了我生命的最后时刻,你也不得不和我整个人息息相关……”

随着晏折渊的声音渐弱,蒋游的耳朵也随之红了起来。

他会永远记得这样炽热的告白,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似是在背书,又似是在宣誓:哪怕是到了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们也仍旧息息相关。

他也想和晏折渊息息相关。

这辈子、下辈子、直到星星陨落、太阳毁灭的那一天。

“晏折渊。”蒋游叫了一下晏折渊的名字,却并没有想说什么,只是确认这一刻他真的存在,正和自己紧挨着、紧紧拥抱着。

晏折渊低下头问他的眼睛,轻声回应他:“嗯。”

从开始播放的那首歌仍旧在单曲循环。

“farawayfaraway,你是几万里晴空,我只是秋千下的落红,要何时再相逢。”

“kissmekissme,也许你真的不懂,这漫长夏日如此的汹涌,连碰都不敢碰。”

一时无言,过了许久晏折渊和蒋游竟然同时开口。

“游游。”

“晏折渊。”

两人又同时顿住,眼睛凝视着彼此。

“你先说。”也许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美好,蒋游小声道。

“游游,你不是落红,你是晚霞落在人间。”晏折渊一本正经地说,喉结滚动:“很幸运是我把晚霞抱在怀里。”

“谢谢,”这个时刻蒋游竟然很正式地跟他道谢,然后笑了一下,“那你就是我的几万里晴空。”

很酸的话,而且很傻,两个人说完便都笑起来。

“到你了,你想说什么?”晏折渊问。

于是蒋游贴了过去,在被子下面的用脚蹭了蹭晏折渊的小腿。

“我比夏天还要汹涌,”他笑着说,真的像夏天一样热烈而浪漫:“晏折渊,你碰碰我。”

当清晨的风把晏折渊叫醒,他睁开眼睛,第一次发现蒋游不在自己身边。

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是开学的日子。

穿好衣服下床,临出门时晏折渊在靠近自己这边的床头柜上发现了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然后和过去的一百九十九次一样,晏折渊怀着某种隐秘的愉快和期待将信展开。

亲爱的晏折渊先生:

展信悦!

不可思议,这竟然是我给您写的第二百封信了,时间过得真快。

这封信和之前一样,首先我想表达一下我对您的感激和尊敬。

感激您数年如一日对我的支持和帮助,尽管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未曾见面,但正是因为您的存在,让我在最迷茫的时候仍旧深信这世界上还有人爱我;

我曾经像尊敬父亲一样尊敬您,未来也必将会像仰望太阳一样仰望您。

是的,您没看错,我说的是曾经。

因为现在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把您当做父亲了。

您仍然是可靠、高尚、无所不能的,永远会在我犯错误时包容我、迷路时指引我、需要帮助时向我提供您所能提供的一切,只是我变了。

我迫切地希望能够成为和您一样可靠的人。尽管这份‘可靠’也许只存在于我们之间。我要您也拥有犯错误、迷路和需要帮助的权利,那时我也将倾尽我的所有去拥抱您。

哪怕这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和很多的努力,但我一定会努力的!

昨晚您和我分享了一段您喜欢的文字,写这封信时我正好也想到一首诗,聊写其中几句作为回赠:

这荒野有的是夜露的清鲜/也不愁愁云深裹,但须风动/云海里便波涌星斗的流汞/更何况永远照彻我的心底/有那颗不夜的明珠。

剩下最后一句我就不写了,相信您一定知道。

第二百次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第一次祝您和您的爱人永远相爱,永远幸福!

蒋游

2022/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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