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钱不钱的,脏了我的耳朵。这样的话你去跟我爹说,我是一点也听不得。”说着抬脚就要走。

陆卓伸手拦他。

一双手,修长白皙,夕阳仿佛具有美化作用,掩盖了其上细细碎碎的疤痕。

倒是好一双漂亮的手,赵达本已打定主意这样不入流的村夫,自己是一句都不愿多说的。可看到这样一双手,心里又有些蠢蠢欲动,抬眼打量,见四周无人。

伸出手欲握住对方的手,嘴里话也软和了,“咱们还说什么钱,你的困难,我也知道……”心里却想,虽然知道我也没办法。

陆卓没料到读书人赵达居然敢动手,只愣了一下就迅速躲开。

赵达手指只堪堪碰到了陆卓手背。

肌肤相处的感觉让赵达心神一荡,话又变了:“我也不是没替你想过办法,不如我纳了你做小,虽说我爹必然不同意,但有我在,你放心。”

说完好似给了陆卓多大恩典一样,只等他感激涕零。

陆卓眸子里已经积了一片黑暗,他垂着睫毛,遮住眼眸,嘴角还是上翘的,唇边好似依然含笑:

“我今天来只想讨回工钱。”

赵达几乎是呆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拒绝给自己做小,真是——她简直觉得不可思议,眼睛睁大,抬头看陆卓。

这一抬头再次意识到对方真高啊,果然是夜叉一样。

头脑顿时清明,自己简直猪油蒙了心,刚才鬼捂了眼,才会说出要这样的人给自己做小!被其他读书人知道,不定怎么笑话自己呢!

一甩袖子,转身走了。这次她是真想走了,陆卓拦也是拦不住的。

陆卓也并没有拦,这才抬眸看对方走远的背影。唇角上翘的弧度回落,慢慢变成一抹讽笑。

陆家大房老二陆倚回到自家院子就见大哥正拿着一个丝瓜瓤子擦洗着手背,手背红通通一片,都快擦下来一层皮了,还没停下来的意思。

“大哥,你这是在山里碰到什么了?臭?”

陆卓抬头对着十三岁的二弟一笑,“谁知道什么动物留下的东西,臭得很。”

陆倚哦了一声,大哥最爱干净了,怪不得这样擦,只是,“再擦下去都要见血了!”

陆卓这才停下来,又拿水冲了两遍才作罢。

陆倚扫了家里一圈,并没看到任何猎物。头不觉低了下去,这个时候山里哪里还有什么猎物呢。

虽然早知道如此,此时还是难受地很。

山里,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最后的希望也落空了。

官差上门拿人的日期一天天逼近,好像一头咻咻喘着粗气的怪兽,现在,他们已经能够听到它靠近的粗重喘息声。

陆倚把篱笆门关紧,没有着落地在院子里转了又转。

还能想什么办法呢?可什么办法能变出十八两银子?家里只有两吊铜钱,合银二两。此外就是一个铜板也找不出了,一件能变卖的东西都找不出来。

唯一一个像样的家具就是堂屋那张八仙桌,可桌子腿已经修补了好几次。四个腿现在都不是一个颜色。

原来家里还有一件冬衣,是大哥拿猎物换了给他和三弟穿的。天一冷,两人就都缩在家里炕上,谁要出门,谁就穿上那身冬衣。

那一身冬衣,也已经卖了。入秋三弟一场大病,大哥存下的皮毛猎物全卖了,再也找不到一件能换铜板的东西了。

陆倚靠坐在西边土墙,看着大哥和平时一样,沉默不语地劈柴。

大哥劈的柴已经快把西厢房堆满了,陆倚知道大哥已经在为他离开做准备了。陆倚眼睛忍不住发酸,无声涌出的泪水让他慢慢连大哥劈柴的样子都看不清了,他的手指抠进土墙缝里,死死扣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知道此时对着他的正房西屋里,他们以为睡着的三弟陆归也在无声压抑哭着。

从五岁那年开始再也不会说话的三弟弟,此时一双大眼里已经都是眼泪。

十岁的陆归知道,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哥哥就要被抓走了。

他们以为他不懂,他懂得。他是哑巴,又不是傻子。

抓走了,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着了。就像见不着母亲,见不着父亲,一样的。

他揉了揉眼睛,想把眼泪揉掉。他不能哭,他哭,二哥也会哭。大哥不哭,但大哥会很难受的。

陆归使劲儿把床上那床薄被往身上扯,他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躲在被子里看着光秃秃的房顶。

那里本来挂着大哥打来的很多肉,还有皮毛,那么多。可是他生病了,那些肉和皮毛都被卖掉了。他的病还是没有好,家里攒的银钱也被用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