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四散跑开,又在远处聚集起来继续大声喊叫。
陆倚被喊得心更慌了。许温不回来,简直就像悬在头顶的噩梦,现在难道噩梦成真?陆倚手脚一下子凉了,六神无主。
他能看出来,许温过不贯他们的穷日子,别的不说,就是擦脸的巾子,已经恁干净了许温还是一遍遍洗,结果把巾子搓破了,也把她的手搓破了。
谁见过洗块擦脸布巾能把手洗破的?这能是在农村过日子的女人,陆倚怀疑城里的千金贵男也没有这么娇嫩。
她好像连一块擦脸的布巾都有自己的讲究。
陆倚简直纳闷她以前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莫不是用缎子擦脸?
陆归把自己舍不得用的帕子绣了花给她。
大哥天天去山头找木材,夜夜不睡觉给她箍洗澡桶!
但有什么用呢?他们家里穷成这样,名声坏成这样!一块帕子,一个木桶,有什么用呢!
就连他们最稀罕的肉,他也能看出来,许温是真的不爱吃。
他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有人不爱吃肉?明明又肥又香啊!
好几天夜里,他都知道大哥没有睡着,虽然大哥躺在旁边一动不动。大哥一定也在想,许温到底从哪来,她是吃什么长大的呢?最重要的是,她真的不会离开吗?
陆倚慌乱地看向大哥,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保证。
大哥睡着眸,很安静,饿得青白的脸还是笑了笑,“我过去问问。”
“对,去问问,问问就行。”陆倚掐着手掌镇定道。
从陆家到李有福家,不过几步路,陆卓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去的。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夕阳,马上要落入山后,夫男喊着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妇女打骂不听话孩子的声音,孩子扯着嗓子的哭声,还有不知道谁家哪里不如意又开始打夫郞,男人的哭声夹杂着乱七八糟的狗叫声。
一切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和许温来到这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那一瞬间,陆卓心想也许许温真的就这样消失在他们的生活中,也许再也不会出现了。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
这个想法一浮现,陆卓就感到深深的疲惫和厌倦,这一切的嘈杂都让他厌倦。
他竟然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就好像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她,这个世界是多么让人难以忍受啊。
他不知道那些她从未出现的日子,自己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已经有女人男人借着喊自家孩子回去,开始伸头伸脑往他们这里看了。他们等着他们兄弟尤其是他的反应,好拿回去当闲话到处说。
这就是西里村,没完没了的闲话。日头升起又落下。
陆卓笑着看向那个往他们家院子探头伸脑打量的男人,笑着问叔吃饭了没?心里却想,他啊,不管是椅子还是三儿的热闹他跑得最快,说得最欢。
割这样一个舌头,其实很快的。颈后两寸处打晕,布条封住眼睛,捏下颌开嘴,就可以动手了。刀子得磨一磨,够锋利的话,身上一滴血都不用沾,这条舌头就下来了。
陆卓面上还是带笑看着对方。
心里却想活在这样一个地方,真让人厌倦啊。
明明前段时间才觉得活着也挺好。是从哪一刻开始觉得呢?
从后山看到她那一刻,还是她安静地昏睡在他们家炕上开始。或许从她从堂屋走出来的那一刻,又或许是她盯着杨柳枝叹气?
也可能是那天晌午,阳光那样好,那样清冷自持的一个人却像小孩子一样趴在那仔细看自己坐下的地方到底有没有灰尘。
她会仔细翻看自己晒的亵衣,防止任何额外的尘土异物落在上面,宁愿再洗一遍穿着半干的衣服,用自己的身子暖,都无法忍受一点点脏。
她常常看着村里那条河,目光悠远,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带着太多秘密。
原来他已经注意到她这么多小习惯。他甚至猜出来她用不惯厕筹。
他都已经打定主意了,他要去深山的再深处,打到一只大猎物,这样就可以给弟弟换肉吃,给她买地主家用的草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