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殷母在陪床。

见状也吓坏了,立刻按了呼叫铃。

值班医生过来检查了一下,给他们解释说:“这是骨癌的正常症状,间歇性骨头痛……之后按压骨头也会开始疼痛,痛感会越来越剧烈。现在医生不在,详细的情况明天早上查房的时候可以问他。殷思秋,还能坚持吗?实在忍不了的话,我可以给你开止痛药,需要吗?”

殷思秋死死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

只能动作微弱地点点头。

……

十几分钟后。

终于,一切风平浪静。

殷思秋仰面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脑袋是空白一片。

殷母目光怜惜又心痛,手里拿了块湿毛巾,正小心翼翼帮她擦拭着脸上额上的汗。

时间已经不早。

窗外,天色彻底黑下来。

肿瘤科病房是三人间,病床间用厚实布帘隔开,保证隐私。

另外两张床都是老人。这会儿,两个病患和家属都还没有睡,正在帘子后面小声说着话,一派祥和。

这种轻声细语,在此番场景下,难免有些悲□□彩。

仿佛某种纪录片调了色、调了光,妄图唤起观众怜悯之心。

除了画中人,每个人都愿意为此流几滴泪。

蓦地。

殷思秋轻轻开口:“妈。”

殷母动作一顿,“妈妈在呢。怎么了?还痛吗?”

“妈妈,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声音细若蚊蝇。

犹如呢喃。

真的好像一场梦啊。

是不是只要她立刻醒来,就会发现自己正在和沈枫打着语音、收拾行李,和所有大一新生一样,准备明天去财大报道呢?

这半年来,好像每件事都紧锣密鼓地在发生,叫人措手不及。

越是如此,才愈发觉得恍若梦中。

只是,话一出口,殷母便是彻底崩溃了。

她扭过头,硬生生将眼泪和啜泣憋回去。

再深吸一口气,温声哄道:“宝贝,早点睡吧,不要想这么多。医生不是说了嘛,要保持比较好的心情才有利于治疗……”

寥寥几句。

平静再难维序。

殷思秋眼珠微微一动,视线落到殷母身上。

不过入院几天功夫,殷母头上已经长出了银发,在病房黯淡灯光下,显得尤为显眼。

心脏“咚”一下,坠落谷底。

事实上,不是她一个人在折磨。

她明明知道的。

为什么还要问那种话呢。

思及此,殷思秋慢慢抬起手臂,指腹触到殷母脸颊上,努力为她拭去泪珠。

殷母身体一僵,连忙握住她的手指,叠声道:“妈妈没事的,秋秋,你乖一点。学校那边你爸爸已经帮你去请假了,他们还有半个月的军训,等咱们第一疗程治完就会好的,就可以回去上学了啊……啊,坚持一下。你从小最乖最懂事了,疼也坚持一下,不能放弃,知道吗?”

殷思秋点点头。

嘴角努力往上牵了一下。

顿了几秒。

她突然想到什么事,说:“妈,我能不能给男朋友打个电话?”

殷母愣了愣,诧异地重复:“男朋友?”

“嗯。”

这些日子,殷思秋找了个借口,和沈枫说自家有亲戚一家借住,卧室也要和人共享,不太方便打电话,只能用文字聊天。

但因为密集治疗,还有吊不完的针,她长时间处于一种昏睡状态,回复也没办法及时。

殷思秋不知道沈枫发现了什么端倪没有,却也没办法顾上了。

只不过,这一刻,疼痛褪去的这一刻——

她真的很想听听沈枫声音。

她的阳光。

她的启明星。

能带她走出黑夜的少年。

殷思秋一直暗暗希望,希望这一次,沈枫依旧能成为她的救世主。

……

或许是情况不同于平日,殷母并没有多问,只想满足女儿一切要求。

她连忙应声:“可以,可以的。那妈妈去外面打点水,再找医生聊聊……呼叫铃就在旁边,感觉不舒服马上按铃,知道了吗?”

说着,把手机放到殷思秋手上。

干脆利落站起身,转身离开。

霎时间,帘子围起来这一处密闭空间、只剩下殷思秋一个人。

四周悄然无声。

连呼吸都不自觉变得微弱。

隔壁床位的低语仿佛来自另一个宇宙。

殷思秋垂眸,攥紧了手机。

踟蹰片刻。

她切出聊天界面。

点击语音通话。

不过几秒钟,那头就接了起来,“殷思秋。”

少年人嗓音好听又熟悉,淡然里带着一丝温柔。

且独一无二,只属于她一个人。

在殷思秋听起来,就像是一种毒药,会让人上瘾。

顷刻间。

她不受控制地流下泪来。

“……”

许是因为迟迟没有人说话,沈枫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殷思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

不能告诉他。

再委屈也不能说。

她的少年,只要光芒万丈就够了,不该来陪她承受这些痛苦。

殷思秋死死掐住手指。

将泪意憋回去。

片刻,她终于开口:“没有事啊,外面不是在下雨嘛,刚刚去开窗的时候,雨丝飘进来,手机差点滑掉啦。”

声音有些翁。

只能刻意装得热烈自然。

可惜,沈枫没有那么好糊弄。

他沉声说:“殷思秋,你最近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说呢?明天你几点出发,我来送你。”

殷思秋吓了一跳,连忙拒绝:“不用啦,明天我爸妈肯定要送我的。而且又不是去什么很远的地方上学,就在城西而已,打个车一个小时都够了。不用那么麻烦的。……你今天科三考得怎么样?”

她强行生硬地转开话题。

沈枫停顿一下,语调压出几分冷冽味道来,“过了。我明天去财大等你,一起吃晚饭?殷思秋,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见面了。”

上一次还是在医院里。

在消化内科那回。

然后两人就没有再见过了。

作为男女朋友,沈枫这个要求理所应当。

殷思秋沉默一瞬,有点想不出理由应付。

须臾,她终于找到借口,低声说:“不行诶,明天我可能还是要跟爸妈一起回家住的,军训不是大后天才开始嘛。我想想……唔,你不是马上也要去报道了嘛。”

F大和财大安排不同。

新生报道时间也差了好几天。

而且,F大军训安排在大二那年暑假,也和财大这边不太一样。

之前沈枫就给殷思秋讲过。

闻言,沈枫慢条斯理地“嗯”了一声。

殷思秋:“军训应该出不来,也没法来送你……等我们军训完之后就是十一了。要不,咱们十一长假一起去旅游,怎么样?你有其他安排吗?”

这个提议,总算让沈枫满意。

他幽幽叹了口气。

“殷思秋,你都不说想我。”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可爱都想你了。”

话音未落,殷思秋已经捂住了眼睛。

为了不让眼泪涌出来,她必须竭尽全力。

良久。

她开口:“沈枫。”

“嗯。”

“你会一直喜欢我吗?一直一直……会一直爱我吗?”

“当然。”

沈枫没有丝毫犹豫。

得到答案,殷思秋扯出一个笑。

“我也是。不早了,我爸妈叫我睡觉啦。晚安。”

九月中下旬。

海城秋老虎肆虐,气温再次回升。

白天,空气里都是燥热因子,闷得人焦灼。

到入夜后,晚风轻拂,好似才展现出一点点秋日凉意。

住院楼外面种了一排梧桐,这个时间,梧桐叶边缘已经开始一点点泛黄。

想必用不了多久,叶子就会彻底变黄、飘落。

继而、和这个秋天一起被埋葬。

殷思秋望着窗外,开始胡思乱想。

她刚刚进行了第一次手术。

或许,医生都没有想到,病情恶化速度会这么快。

不过短短半个多月里,放疗才刚开始,癌细胞就开始加速扩散,甚至还引发了一系列并发症。

现在,如果不挂镇痛泵,殷思秋每天晚上都难以入睡,骨头痛到撕心裂肺,让人恨不得撞墙一了百了。

治疗方案不得不推翻重来。

殷家只是普通家庭,父母在海城奋斗十几年、才勉强站稳脚跟。

他们连房贷都还没有还完。

实在拿不出很多钱。

但因为没有大病医保,殷思秋每天的住院费、进口药、手术费用,不少都是自费项目。

无论是金钱还是心理折磨,对这个家庭来说,都像是不能承受之重一般,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九月初,为了照顾殷思秋,殷母已经请完了全年年假。

到这会儿,不得不开始考虑离职事宜。

毕竟,两人的工资在这种恶性绝症的治疗面前,只是杯水车薪。

“老家的房子已经挂出去了吗?”

半梦半醒间。

殷思秋听到熟悉轻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