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阳七出生起,周边各国便征战不休,诸侯之间相互劫掠土地人口。日前传闻三王姬疆,奉宗主国令国国主之命,帅军攻破邻国孟织。村牧特地站在村头慷慨激昂地诵读三遍纳降敕文,将整个邯王室好好歌功颂德了一番。

孟织虽然是个只拥有十城的小国,但从三王姬分到的战奴人数来看,也是所获颇丰了。

阳七藏在树影里,有些好奇地看着像猎物般被兵丁追逐戏耍的两名逃奴。那两人皆着宽袖大袍,衣物虽破烂不堪,但凭穿着便能看出此前定是非富即贵。此时布料金贵,庶民走卒无论男女皆着麻衣短打,方便奔走劳作,流民奴隶更是衣不蔽体。能够裁用需要大量布料的袍服,至少要出身士族以上。

不多时兵丁们逐渐失了玩耍的兴致,几步疾跑便赶上两名落难公子。其中身量较高的男人眼见像要不成了,一只手艰难地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整个身体都斜倚在同伴肩膀上,几乎是被拖着前行。而另一人却是埋头苦跑,小小的身体竭力支撑着两人重量,身后追兵渐近,他终于抬起头,看面容竟还是个稚嫩少年。

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样子却是阳七从没见过的好看。他长发及腰,黑得鸦羽似的,衬得一张脸白得惊人。阳七从小到大,身边所见男人不过村夫山童,哪见过这等肤白貌美的贵公子。

阳七像是见了新鲜物的孩童,不自主地支起身体,抻着脖子望向奔逃中的两人。不过几息功夫,跑在最前的士兵便伸出手,拽着年长男人的长发向后拖去。男人惨叫一声被掼到地上,顿时疼得直不起腰,只能捂着腹部蜷缩如同一只虾子。那少年回过头,见此情景一声悲呼,毫不犹豫地折步回转扑在男人身上。后方士兵也很快赶上来将两人围在中间,少年展开双臂,似乎对士兵说了什么,却引来众人一阵哄笑。

逃奴被擒,阳七本以为此事将结,不料那同行的奴隶们竟也随之被驱赶过来,奴隶畏畏缩缩地挤作一团,身着藤甲的武官唰地一下抽出长剑,指着蜷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男人得意洋洋地说了一句话。

奴隶们骚动起来,护在男人身前的少年发出愤怒的嘶吼,却因离得太远阳七只能模糊地听见“城主”,“公子”,“剖”几个词。

然而很快,她便明白了。

只见少年嘶叫着被拖离男人身边,他被两个士兵按在地上扒去衣物,露出白皙鲜嫩的胴体,然而此时他却似乎顾不得即将遭受的羞辱。他怒骂着,高斥着,及到后来哀求着,哭泣着,他仿佛抛下所有自尊和不逊,他伸出双手向着那抽出长剑的武官,仿佛祈求上天诸神的垂怜。

少年的举动似乎取悦了女子,她弯下腰伸出手,仿佛想要摸摸少年的脸。少年支起上身,他满脸是泪,仰着脸,如同一只急不可耐讨好主人的公犬,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之前将他制住的士兵笑嘻嘻地收回手,任他爬到女子的脚边。

然后女子抬脚,将他狠狠踹开。

她反手剖开男人的腹部。

“————父——亲!!!!”

尖利的嘶吼穿过半边田野,清晰地划破阳七耳膜。阳七打了个哆嗦,身体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

她的双眼被大片的鲜血染红了,她看见,那名武官伸出手,从还在抽搐的男人腹中掏出一个婴儿。

“——啊——啊啊!!!!”

她看见美丽的贵族少年跌落在尘埃里,白皙的身体沾满尘土和污泥,他被士兵牢牢压着肩部,像一只疯狂的失怙的幼兽般挣扎悲号。

阳七第一次发现,那些生来高高在上,连看一眼都仿佛是亵渎的贵人们竟也和她这种贱民一样,他们竟也会被牲畜般戏耍作践,受伤后,竟也会疼痛流血。

武官托着被刚刚从父亲腹中剖出的婴儿,那婴儿鲜血淋漓,仿佛一个僵死的肉块。她托着它,得意洋洋地向少年展示,突然,她顿了顿,看向自己的手。

肉块竟挣动一下,断断续续地啼哭起来。

武官也没料到这被生剖出的婴孩竟能存活。她低头下,看向仿佛定住般愣愣瞅着瞅着她手中之物的少年。少年眼中带着震惊,带着胆怯,又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

多美啊。

多——可怜啊。

武官笑了,她高高举起手中婴儿,那婴儿似乎察觉即将到来的危险,撕心裂肺地号哭着。她看见随着她举起手,少年眼中微光的寂灭。

武官突然感到兴味索然。

于是她放下差点被掼死的婴儿,果然少年眼中的光又燃起,然后武官瞟了婴儿腿间一眼,一剑刺下去。

。com首发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