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番十六

李知尧看出她还是想去御膳房,便没多说,领着她出门去。

朝雾肚子大走路缓慢,李知尧扶着她,带着她走完沿墙回廊,然后一同走进雪地里。

艳红和深灰的斗篷曳在黑夜里,落一片雪便绽开一朵白梅。

李知尧与朝雾肩并肩,手里掌着一盏灯,在深黑的夜色中亮着浅浅的光。

雪花纷纷落下来,在灯笼周围形成不一样的景致。

两个人就这么冒雪一路慢慢地走,一路说着话,走去御膳房。

这唯美的意境下,倒是像特意出来牵手散步看雪景的。

身后远远跟着一帮宫女太监,并不往前打扰李知尧和朝雾。

他们可不觉得有兴致,只觉得困死冷死了。

李知尧带着朝雾慢慢走到御膳房,自有当值的太监拿了钥匙来开门。打开门让李知尧和朝雾进去后,得了不必留着伺候的命令,便也都找地方避寒去了。

李知尧带朝雾进了屋,把两人身上的斗篷都脱了挂起来。然后他找了把椅子拖到案桌边,扶着朝雾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各处找了找御膳房备用的鸡鸭鱼肉等一些食材。

他之前在蛮州囤积实力的时候,为了讨朝雾开心,也为了伪装成废物王爷,去酒楼学做菜学了好长一段时间。当时学的手艺还蛮不错的,只是后来就没再进过厨房。

李知尧让朝雾在一旁坐好,找了些坚果给她当零嘴儿解闷。

朝雾便就一边吃坚果,一边看李知尧做菜。

当年在蛮州的时候,朝雾知道李知尧学做菜是为了讨她欢心。但她那时候和他不过是搭伙作伴的关系,并不关心其他。这么认真地看他做菜,其实是头一次。

朝雾见过李知尧在那些朝臣面前的样子,威严无比,一个人的气势能压一个大殿的人。那些朝臣最怕他冷脸发火,因为接在这后面的,就有可能是杀人。

可就这么个在外凶如猛虎般的男人,几年如一日地遵守着他自己当年立下的偿还誓言,在她面前从没端过帝王的架子。毫无底线地宠着她,把她宠得宛如过回了十五六岁前的样子。

十五六岁前的她,没有多少烦恼忧愁,每日过着富足无忧的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身边捧着哄着的人无数。虽时常有些少女的小烦恼,可同后头经历的一切比起来,那算什么呢?

那时她单纯娇俏和软,开心了会花间起舞,笑得比花还娇艳。不高兴了,伏在厘夫人、奶妈亦或映柳的怀里,哭得娇里娇气,不哄上半刻钟都缓和不了。

往日浮现,敏感细腻的心思这又起来了。

看着李知尧系上围裙,站在案边认真地剔除鸡腿肉里的骨头,切碎了鸡肉,放进盆里洒入佐料,朝雾眨巴眨巴两下眼睛,眼泪就掉下来了。

李知尧把放好了佐料的生鸡丁放到一边,才抬头看到朝雾又掉眼泪了。他近来习惯于她时不时的伤感,洗了手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来看着她,仍是软声问:“这又是怎么了?”

朝雾吸吸鼻子,看着李知尧默声一会,出声嗓音微哑,“我又想起了以前的事,在言侯府的那十几年,衣食无忧,所有人都对我都很好……”

李知尧抽出她袖子里的帕子给她擦眼泪,擦完了仍蹲在她面前,微仰着头看她,然后轻轻吸口气道:“你父母还是爱你的,只不过比不上那些腐朽的礼教规矩……”

说着顿了一会,又慢声道:“我打小没尝过被人疼爱的滋味,最是明白没有父母亲人的感受。厘家现在分崩离析,该受的都受了。你若是解了心头恨,仍还记着他们的好,就原谅他们吧。”

朝雾缓了一下情绪,声音里还有一些哽咽之意,“你还有这么心宽大度的时候么?”

世人谁不知,他李知尧睚眦必报,眼里从来没有“宽容”二字。

李知尧笑了笑,语气认真,“我是希望你能放宽了心,简简单单无忧无虑地过完下半生,你又挑我的刺。原谅他们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能有更多的人对你好。”

冬日的夜格外安静,御膳房里点了几盏灯,火苗摇曳在朝雾的余光中。她就这样默声看了李知尧许久,在他的眼神安抚下,情绪和心情都慢慢平静了下来。

看罢了,她微哑着嗓音说:“下半辈子,我会对你好的。”

李知尧不自觉怔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看着朝雾道:“说话可得算话,对我好点。”

朝雾认真地点点头,“一定算话的!”

李知尧直起身子,抬手在朝雾的头上摸了摸,语气和软,“别再胡思乱想掉眼泪了,我给你做菜去,马上就能做好,解你的馋。”

朝雾又点点头,一副很是听话的模样,“嗯。”

李知尧回到灶台边,看了看腌制的鸡肉,又备了些要用的配菜和佐料。他确实有些生疏了,不像以前学手艺那会儿动作熟练,做一样之前总要想一会。

他把一切都准备妥当,自己到灶后生起火来,然后到灶前握上大铁勺,在烧干的大锅里倒入油。等油锅热起来,把准备好的鸡肉全部倒入其中慢炸。

朝雾微微伸头看着锅里炸香的鸡肉,嘴里忍不住生了口水。

为了不让李知尧瞧见她馋,她偷偷给咽了。

然后朝雾就这么一边偷偷咽口水,一边看着李知尧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做菜。

等菜出锅,她已经非常迫不及待了。

李知尧端着盘子放到她面前,微微弯腰夹了一块瞧着十分酥脆的鸡肉,送到朝雾嘴边道:“有五年没碰锅勺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吃吃看。”

朝雾满怀期待地张开嘴,把筷子上的鸡肉咬进嘴里。一口辣一口香,正是她刚才夜半醒来挠心挠肺想要吃的味道。眼底起了亮色,她笑着看向李知尧点头,“很好吃。”

听得这话,李知尧也笑了起来,又夹了一块送到她嘴边,看着她咬了肉到嘴里,对她说:“吃一点解解馋就好了,刘太医不让吃辛辣的东西,总是有道理的。”

朝雾当然知道了,吃辣了上火,她会更难受。此时她馋解了,心情也好了,李知尧说什么她听什么,所以一边嚼着肉一边点头,“嗯,再吃一点就不吃了。”

说完这话,她伸手接下李知尧手里的筷子,忽夹起一块肉伸出去,直接送到李知尧嘴边,看着他说:“你陪我一起吃。”

李知尧又愣了愣,看了看朝雾这给他夹菜的姿势,嘴角不自觉漫开一点笑意。然后他看着朝雾张开嘴,让朝雾把肉送进他嘴里。

在朝雾把筷子收回来的一瞬,两个人忽有了默契一般,突然一起笑了起来。

屋里火光摇曳,照得两人的目光都像闪着光。

入夜下起来的雪,足下了两日才停。

雪在皇宫里铺得到处都是,下人奴才们铲雪扫雪就花了小半天的时间。

这一年的春节与往年并没有什么太大不同,朝中上下无有大事发生,皇城内外照旧举行节日典礼。民间该有的习俗活动,也一样都热热闹闹办了起来。

铺天的喜庆暂时分散了朝雾的注意力,不再掰着手指头盼日子,这日子也就自然过得快了起来。熬出了正月,之后便真正开始了掰手指头等生产的生活。

按照时间算起来,临盆就在这几日了。

但生孩子这事没个准头,谁都不能断定肚子里的孩子什么时候会出生,所以只能小心翼翼等着。

这种等待又焦灼又熬人,时间慢到几乎静止。

李知尧每天陪着朝雾,就怕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生了。

结果小心来小心去,还是没计划的那么顺利。

朝雾肚子疼要生的那一日,李知尧正好轮到要上早朝。

他上完早朝刚回到旁边正德殿,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来,便见大太监裴元慌慌张张来向他禀报:“皇上,皇后娘娘要生了!”

一听这话,李知尧立马便急了。哪里还有心思再把朝服换下来,他拔腿就往殿外走,一边还训斥裴元:“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早点来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