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破军 · 2

他想开口,然而,那一瞬间黑暗里仿佛闪出了淡淡的柔和的光,一个白色的影子就在黑暗的最深处浮凸出来了——那是个女子的剪影,坐在轮椅上静静的转头看过来,眼里带着悲悯的光,唇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师父……那样的眼神仿佛比方才那个霹雳更惊人,他甚至无法开口,只是在心里呻·吟般地叹息了一声,伸向虚空、试图抓住力量的双臂颓然垂落下来。

左手手腕上那一道旧日伤口忽然裂开了,鲜红的血迅速沁出,将金色的烙印覆盖——仿佛感知了什么,他叹息了一声:是的,是的……他的血还是红色的,还是温热的。

——他是人,不是魔!不是!涌动着种种欲念的心慢慢平静下去,他望着流血的手腕,回忆起了这个伤痕的来历——

“好,我发誓:如果我再找罗诺报仇,定然死无全尸、天地不容!”

那一日在古墓中,他将手直直伸在火上,对着师父一字一字吐出誓言。烈焰无情地舔舐着他的手臂,将誓言烙入肌肤——是的,那时候,他是真心诚意地对着最敬爱的人许诺,也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恪守。

然而,他终归还是背弃了那个誓言,就如他背弃了师父昔年对自己的期许。

怎么会……怎么会如此呢?在被捕的时候他就该自杀,否则如今怎么会沉沦到要和魔交换条件!

剧痛在他身体里蔓延,曾经以惊人毅力顶住了酷刑的少将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心灵上的撕裂,就这样蜷起了身子,在黑暗的地面剧烈地翻滚,发出了近乎呜咽的低吼。

血从他手腕上无止境地流下来,仿佛试图用温暖遮盖和封印住那个黑暗的象征,然而那个魔的烙印却在血污后奕奕发出光来。

不可以……不可以就这样……就这样被吞噬掉!

“师父……”他对着远处那个女子苦痛地伸出手来,“救救我!求你……快、快杀了我……快杀了我!”

如果这真的是他的末路,如果真的有最后审判,如果要清算他一生所有的罪孽——那么,他也宁愿是被师父亲手钉上刑架。他的性命,他的一切,本该就属于她。

除了她,他决不愿被别人得到自己的头颅。

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那个剪影终于动了,白衣女子无声地站了起来,向着他走来。她手里握着一把光凝成的长剑,整个人也仿佛虚幻。她走过来,看着苦痛挣扎中的人,轻轻吐出了一声叹息:“焕儿……”

她的泪水滴落在他脸上。然而,毫不犹豫地,流着泪的人举起了光剑,对着他迎头斩落!

她,竟真的要杀他?连师父……也要杀他?!

“不——!”那一瞬间,他却忽然觉得恐惧和不甘,失声大呼起来。随着呼声,手腕上的金色烙印在刹那间发出了湮没一切的盛大光芒——

光芒过后,一切都安静了。

那一袭白衣悄无声息地向着黑暗里倒了下去,头颅滚落下来,落入他的手心。黑发披了他半身,依然是带着那样淡然的微笑,最后凝望了他一眼,似是了解、又似是悲哀地吐出了两个字:“破军……”

随即永远地、永远地阖上。

“不……不,”他怔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被自己斩下的头颅,终于崩溃般的发出了绝望的呼喊,“不——!”

就在那一瞬间,天空中的破军星发出了血红色的光,照彻了天与地。

“睡得很安静呢……”

光线柔和的室内帘幕低垂,站在床边的明茉喃喃,语气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那个令她朝思暮想的人看起来只是睡着了,没有丝毫声响地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金色的乱发掩住了眼睛和笔直的鼻梁。

——只是看起来瘦了一些,身上却没有丝毫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