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别忘了,临近过年还有一桩事儿。
那就是各大学校都要进行期末考试。
小学生是最幸福的,他们没有期中考试,只有期末考试。不过,这所谓的幸福其实也挺有限的,既然每个学期都只有一次考试,那就意味着好坏就这么一锤子买卖。换成暑假前的期末考试倒是还好,因为每逢暑假,都是队上最忙碌的时候,哪家的父母也没心思管这群小孩崽子的成绩如何。可寒假前的期末考试就截然不同了,快过年了啊,就算刚放假那会儿大家都挺忙的,可总有轻快的时候。
试想想,大年三十,爹妈爷奶发压岁钱的时候,问一句你考了多少分……
大过年的挨骂挨打兴许能逃得过,不过这也就意味着压岁钱泡汤了,好吃的跟你无缘了。又因为这年头家家户户都不是只有一个孩子,你没拿到压岁钱,可你的兄弟姐妹兴许就拿到了,回头就去供销社里买了硬水果糖山楂片,你呢?有得看没得吃,连过年都没滋没味的。
所以,每到临近年关时,平日里再怎么淘气的孩子,都会稍稍紧紧弦,难得的用功一下。有道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反正老师们应该也不会故意出难题的,只要分数上面稍微好看一点,能糊弄过去就成。
这种情况下,最不担心成绩的,就是类似于毓秀这种好学生了,对她来说,期末考试是十拿九稳的,反正就是双百分。至于名次,那不重要,只要能考上双百就是第一名,谁管并列的有多少人,小学又不排名次的。
当然也有完全不担心成绩的,就好像甄珠,她已经放弃了,反正她爸一年到头也就回来几趟,她完全有信心,就算拿了两盏红灯笼回家过年,她爸也不会揍她的。
而在这其中,最犯愁的就是盼娣了。她的成绩不好也不坏,努力一把兴许能冲击一下班级前几名,可偏偏她妈又病了。李桂芳是说了家里人都搭把手帮下忙,可想也知道,到时候干活的一定又是她。
盼娣央了她爸帮忙分担了一些家务,像搓洗屎尿布这种事情,总不好叫她爸去干,她只能自己上。学习时间被挤占的后果就是,她愈发的没把握期末考试考出个好成绩了。
总得想法子,是吧?
没奈何,盼娣去找了毓秀帮忙。
这要是搁在学期初,还没被家里学校联手引导的毓秀时,估摸着就算勉强同意帮忙,也就是讲一遍,听不懂随意。万幸的是,这一个学期以来,毓秀的变化还是挺大的,听说盼娣复习有些吃力,她很快就丢开了图书,帮盼娣一点一点的把知识撸顺。
“……像这样的,二姐你明白了吗?”毓秀尽可能往简单得说,努力讲得更直白更浅显易懂一些,她边讲解还边回忆甄卓凡给甄珠补课时的情形,只是心里却在纳闷,这么简单的问题真的会有人不明白吗?
当然是有的。
哪怕毓秀往简单了说,盼娣仍然不是特别明白。
其实,以盼娣这个成绩,考个九十分没问题的,毕竟一年级也不是那么难的。可她的目标却是双百分,那就要费些工夫了。偏偏,这年头最缺的就是各种复习资料,光靠两本薄薄的课本,没办法将所有的知识吃透。而老师们都习惯性的会安排一两道有难度的题目,不是故意为难学生,只是为了看清楚班上究竟谁学得更好一些,毕竟这是每学期唯一的一次考试。
毓秀思考了半天,决定带盼娣去找甄卓凡。
甄卓凡也正在为胖妹妹的功课头疼不已,见毓秀过来,他特别高兴:“毓秀,要不你来帮珠珠讲讲题目?你们算术考试肯定会考到20以内加减法的,她到现在只能算总数10的加减法,怎么跟她解释她都听不懂。”
这样的话,情况就是比盼娣还要糟糕得多了。
毓秀凑上去看,甄卓凡正好做了个示范:“珠珠你看,假如说,你原本兜兜里有五颗糖,这时候爸爸回家了,又给了你八颗糖,你现在有几颗糖?”
甄珠委屈巴巴的低着头对手指:“我根本就不可能有五颗糖,妈妈每天只给我两颗。”
“这就是个题目!好好,咱们改一改题目,你原本有五粒花生米,后来妈妈又……”甄卓凡这种换汤不换药的讲解法,对于甄珠来说,啥用都没有。当然,就算有毓秀加入也没用的,毓秀最多也就是把花生米改成了山楂片,并没有任何作用。
盼娣看不下去了,深呼吸一口气,忽的道:“假如甄伟去甄讨厌那边告了你一状,第一次你打了甄伟五下,第二次他又告状你打了他八下,请问你一共打了甄伟几下?”
“十三下!!”甄珠高兴了,啪啪的拍着桌子,“一下都不能少,结结实实的都拍在甄伟身上!”
甄卓凡苗毓秀:……
原来题目还能这么编啊!
这下可好,新世界的大门被打开了。等甄伟听说毓秀来了,高高兴兴的跑过来找毓秀玩时,才走到堂屋门口,就听到了扎心的话。
甄伟:……
委屈,想哭。
不过甄伟很快就高兴了,因为他发现了,甄卓凡要教盼娣功课,条件就是盼娣教甄珠功课,毓秀一个人待在旁边看书,他完全可以凑过去……
“啪”的一声,中途休息的甄珠一眼瞄到甄伟试图凑过去摸一摸毓秀小辫辫的爪爪,眼疾手快的瞄准,啪的一下打在了甄伟的手背上。
“你为啥老要去欺负毓秀?”
“我没欺负毓秀,我喜欢跟毓秀玩!”
“我不信!你看看你,你就会干坏事告黑状弄坏我的小鸭鸭!”
甄伟太委屈了,当着毓秀的面他还得忍住憋住,告诉自己不能跟这胖墩子打起来,真的是太辛苦了。
好在,甄卓凡很快就叫了停,让大家先做功课,最好是在场的人都能考到双百分。
甄珠甄伟:……你疯了?
上着学、做着家务、写着功课、还要期末复习以及给甄珠辅导功课,盼娣成功的把自己弄成了个陀螺,忙得飞起。这期间,她还硬逼着招娣也跟着复习,不求别的,绝不能再考不及格了。唯一让盼娣感到庆幸的是,虽然姐姐不靠谱,但妹妹聪明啊!
盼娣绝对不会想到,她现在硬拖着往前走的甄珠,才是她真正的亲妹妹。
幸好,她什么都不知道。
……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李桂芳和苗解放都去大队部了,招娣和盼娣一起去河边搓来弟换下来的屎尿布了,毓秀则乖乖的待在家里看书写功课,何小红则在她自己那屋哄着来弟。
值得一提的是,自打入冬以后,何小红重新回归了家庭,李桂芳就让她把来弟抱走,回头就将毓秀的铺盖搬回了自己房里。李桂芳觉得还挺好的,招娣盼娣都大了,不用人操心了,可毓秀还小呢,跟她一起睡,半夜里踢了被子也能帮着盖,省得给冻着了。
相比之下,何小红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就算来弟已经快半岁了,比起前面几个月算是好带很多了,可她还是个小宝宝。是那种屎尿不知,半夜里还会突然哭起来的小宝宝。何小红先前下地干活时,是不需要照顾来弟的,最多也就是帮着洗个澡换个尿片。眼下,冷不丁的变成了由她照顾来弟,那可是苦了她了,几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平时也就罢了,今个儿却是个特殊的日子。
何小红刚才就想让招娣和盼娣留一人在家,结果就慢了一步,那俩孩子已经抬着屎尿布和其他脏衣服离开了家。
她急吼吼的跑进堂屋看时间,一看都这个点了,顿时着急了。先去灶屋拿开水兑了点儿米糊糊,着急发慌的跑回屋里弄醒了原本正在熟睡的来弟,喂了小半碗米糊糊后,她又跑出去站在院门口往远处张望,好一阵子也没瞧见人后,她更急了。
“这俩熊孩子!洗衣服去一个人就行了,俩都去干啥?懒得哟……”何小红急得直跺脚,一扭头却看到她二妹何小梅正远远的朝这边走了,身畔还跟着一人,正是她二妹夫。
这下,何小红忍不住了,回头冲着院子里就是一声喊:“毓秀!我出去一下,你去照顾妹妹!”
话音未落,她就已经急不可耐的冲了出去,一口气跑到了何小梅跟前。
“姐?”何小梅惊讶的挑眉,“你干啥这么心急火燎的?还特地在这儿等我?直接去娘家啊。”
“你当我不想?小花太记仇了,非说不叫我去。她咋不瞅瞅今天是什么日子?咱们就只剩下这一个妹子没嫁出去了,好不容易她终于许了人家,订婚的大日子啊,我咋可能不去呢?当姐姐的,还能跟妹妹记仇不成?”何小红万般无奈的说。
是的,在经历了颇多的波折后,何家的小闺女何小花终于说上了婚事。
这回倒不是何小梅介绍的了,而是何母的娘家人辗转给她说了一个,论条件跟前头那两个是没法比的,家里条件倒是还行,就是她对象本人一条腿有些跛,是那种影响劳动的残疾。好在,对方俩哥哥都挺好的,愿意拉拔弟弟。按说这个条件,搁在半年前,何小花说啥都不会答应的。可眼下,她是真的不想再折腾了,也折腾不起了。反正家庭条件还行的,嫁过去也有新屋住,就可以了,她满意了。
订婚酒是定在今天的,等过完年,正月里就嫁过去。
何小花这回是完全不闹了,一点儿要求都不敢提,唯恐又把对象搞没了。她唯一的要求还是对娘家人提的,那就是——
别让何小红来吃她的订婚酒。
可这事儿要咋说呢?瞒着是绝对没可能的,直接让何小红不来吧,先不说这话好好说,关键是就算你说了,何小红她也不会听的。
何小红是没听,可李桂芳听到了。
“她不让你去你就别去啊,咱们家缺你一口吃的了?”
李桂芳才不稀罕,她这儿忙着呢,不去就不去,空出的时间能干不少活儿呢。毕竟,就算干不了重活,起码能把馒头蒸了饼子摊了,干嘛非要跑过去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可何小红却没办法不理会这事儿,亲妹妹要订婚啊,她这个当姐姐咋可能不去呢?眼瞧着时间越来越近了,她急得挠心挠肺的,及至看到何小梅俩口子过来,终于忍不住跑了过来,说要跟他们一起去。
何小梅是不会拒绝的,她也没道理拒绝,只是问:“你小闺女有人照顾?”
“那有啥?”何小红满不在乎的摆摆手,见她妹一脸的不赞同,才又添了一句,“我让她姐看着呢。”
“行吧,那咱们赶紧去,回头你早点儿回家。”何小梅以为是招娣或者盼娣,也没太在意,毕竟那俩都大了,看下孩子也没啥。
她哪儿知道是毓秀啊!就算她不是本生产队的,只见过毓秀没几次,可也看出了这孩子是个万事不理的。
关键还不在于毓秀理不理,而是她没听到。
何小红太着急了,看见她二妹过来就急吼吼的冲出去了,只冲着院子里语速极快的喊了一句话。毓秀正在屋里看书呢,她倒是听到她妈好像喊了她的名儿,也顺势应了一声,可心思却还停留在书本上。等看完这一页,她放下书本走出屋子:“妈?妈你喊我干啥?”
并没有人回答她的话。
毓秀又喊了两声,依旧无人应答,她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院子,见院门开了半扇,想了想就走过去打算把院门关上。就在这时,甄卓凡从另一边跑过来,看到她正在关院门,就冲她摆手:“毓秀来!毓秀你出来!去我家!”
“我去拿书。”
“去我家!我爸回来了,他带来了好多书啊!”
毓秀本来是想把看了一半的书拿上再去甄家的,可甄卓凡在外头催她。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遵从了本心,走出院门,还顺手关上了,高兴的跑向了卓凡哥哥。
苗家彻底只剩下了来弟一人。
院门关不关,其实问题不大的。要命的是,何小红自己那屋的门也是虚掩着的,冷风直接从缝隙里往屋里灌,躺在小摇篮里刚被喂饱的来弟,扭来扭去的不想睡觉,又咿咿呀呀的喊了几声后,她把盖在身上并没有掖严实的小被子给踢了……
李桂芳喜气洋洋的提着东西回来了,队上依工分发的粮食肯定没她的份,好在她早先就托人帮着带了一些富强粉,数量不算特别多,掂量着也差不多五六斤了。这么多富强粉,足够家里下面条或者包饺子吃了。等过几天,队上杀年猪了,家里分了肉,还可以包一些猪肉白菜馅的饺子。过年嘛,肯定得吃点儿好的,要不然怎么算红红火火过大年呢?
她身后跟着的苗解放手里也没空着,都是托人捎带的东西,其中甄兴华带来的东西里,有好些都叫李桂芳买来了。其中还有两罐奶粉,毕竟来弟还太小了,才半岁不到呢,光吃米糊糊肯定是不行的。
母子俩高高兴兴的往家里赶,推开院门却发现家里没人,李桂芳把手里的东西交给苗解放,让他去放好,自个儿则边喊着边往堂屋里去。
“毓秀!毓秀你在家不?”李桂芳去堂屋瞅了一眼,又透过窗户看了眼自己那屋,没见着毓秀,她嘟囔着,“大概又跑去甄家看书了。”
转身就去了西屋,这回李桂芳的语气就没那么好了:“我说话你没听着呢?听着了不会答应一声?也不知道是耳朵聋了还是嘴巴坏了……”
苗解放听到他妈在那头嘀嘀咕咕的骂人,他也没在意,因为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结果,他刚把东西都放在灶屋里,还没来得及归置好,就听到他妈发出了一声变调的怒吼。
“苗解放!!解放你给我过来!!来啊!!”
当下,苗解放顾不得归置东西,忙转身飞快的跑了出去。等他跑出去时,就看到他妈搂了个被褥,那被褥很眼熟的,毕竟自打入冬以来,来弟就被抱了他那屋睡觉,每晚都能瞅着,你说眼熟不?
“妈……”
“快快!你脚程快,赶紧抱上来弟去卫生所!这孩子不知啥时候蹬了被子,都烧起来了!快啊,你先去,我拿了钱就去找你,跑着去!”
苗解放都懵了,下意识的接过襁褓,低头一看,却发现原本白白嫩嫩的来弟,这会儿小脸都烧红了,真叫他妈给说着了,不知道是啥时候烧起来的。他赶紧把孩子搂怀里,大步流星的跑了出去。
李桂芳转身就去她自己那屋拿钱,等找了钱出来揣进了兜里,刚才的慌乱也平息了一些。
其实,卫生所是很人性化的,但凡有病人去,都是立马给医的。没给钱也给医,可以事后交钱,甚至要是拿不出钱来,还可以用生产队的工分抵。要是连工分都没有,队上一般都会给先垫付上,等来年再扣。
因此,李桂芳揣了钱出来后,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开始盘算家里人都上哪儿去了。
也是赶了巧了,招娣和盼娣一人提着大木盆子的一边,吃力的往家里走。等费劲儿的把木盆子抬进院门,就看到李桂芳面色很难看的站在院子里。
俩孩子都有些害怕,盼娣胆子还大一些,小声的问了句咋了。
李桂芳这会儿也想到了,她想起吃早饭时,何小红跟她提过要提前去娘家帮忙,置办订婚宴麻烦得很,能多个人搭把手,也好轻松有些。
当时,李桂芳瞪着眼让她别去,人家都明着说了不欢迎你去,非要上赶着拿脸子给人甩?不过这会儿想想,李桂芳觉得,何小红十有八.九是回了娘家。
她气炸了。
顾不得跟俩孙女说话,李桂芳杀气腾腾的出了门,直奔正在办喜事的老何家。
这回的订婚宴,老何家是真的下了血本了。当然不可能宴请全村的,可家里的近亲都喊到了,打算好好热闹一下,庆祝原本以为要砸手里的小闺女,终于能嫁出去了。
扬眉吐气啊!
结果,李桂芳满身杀气的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挤了出来,完全不顾场合,站在何家院子里就是一声怒吼:“何!小!红!”
何小红并不在院子里,她在灶屋那头帮她妈生火烧菜呢。听着外头的动静,她赶忙丢了烧火棍,急忙跑出去,打算赶紧解释两句,让婆婆千万别在今个儿闹事,有话可以回家再说嘛。
结果,她才刚露了脸,就被怒火中烧的李桂芳扬手就是俩巴掌。
啪!啪!
这俩巴掌打傻了何小红,也震住了满院子的宾客,包括何小花她对象跟他家里人。
此时,何小花是待在她自己那屋的。其实原本,她们三姐妹是住一屋的,不过随着俩姐姐先后嫁人,那屋子就归了她。这不今个儿是大喜的日子,何小花时刻谨记不能搞事,她连宾客都没去应付,就乖乖的坐在自己屋里的床沿上,听着亲戚家姑娘们的道贺,再就是她二姐何小梅也陪着她,让她更觉得体面了几分。
结果就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李桂芳杀上了门来。
何小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可她压根就没打算出去看。她一点儿也不心疼她大姐,反而觉得她大姐就是个祸害,都让你别来了你还来,这下好了吧,你婆婆收拾你也是你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