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啊,解放媳妇能做的事情,都叫她去做了,实在要是她没法子做的,你让你孙女放学后搭把手,让解放多干些力气活儿,你自己呢,瞧着哪儿需要去哪儿。这人呢,能挣钱的时候千万不能可惜力气,回头政策说变就变,可再怎么变,已经捏到手里的钱和东西,上头还能叫你吐出去不成?凭啥呢!咱们劳动致富的!”
李桂芳一脸大开眼界的表情看着她娘家嫂子,半晌才狐疑的问道:“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我咋不知道嫂子你口才那么好?”
她嫂子白眼一翻:“想啥呢?这不就是上个月兰香回家跟我叨逼的?”
兰香就是李兰香,李桂芳娘家大侄女,早些年嫁到了县城里。她命不错的,乡下姑娘嫁给了城里人,夫家条件不错不说,对她也是极好,去年更是想法子给她寻了份纺织女工的活儿。尽管只是临时工,可每个月也能挣到十二块钱,纺织厂的福利还好,时不时的就能弄到些低价的处理布,她自个儿得了实惠还不忘娘家人,连带李桂芳都从她手里收了两块看着不错的料子。
在厂子里听得多了见得多了,李兰香如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乡下丫头了。上个月厂子里休息,她就抱着二胎闺女回了一趟娘家,顺便提点了一下娘家人。
“反正兰香说了,上头现在是大力抓教育、抓生产,咱们别的本事没有,浑身都是力气,拿力气换钱不好吗?”
李桂芳自然也觉得好,闻言就点点头:“那行,我回头寻摸一下,看有没有鸭崽子。养鸭还是不错的,回头多腌些青皮鸭蛋,我记得嫂子你以前就爱那个味儿。”
没吃没喝的时候,吃草根树皮都是香的,不过李桂芳确实记得她嫂子喜欢吃腌制的东西,也不光是青皮鸭蛋,还有其他的腌菜、酱菜啥的。
果不其然,听她这么一说,她嫂子立马点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好些年没尝那味儿了,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就是馋得慌。对了,我在后院墙边种了一溜儿甘露子,回头拿些给你,你弄点儿酱甘露子来吃。”
“多拿些来,我酱好了你再拿回去。”李桂芳多了解她嫂子啊,索性替她把话说全了。
她嫂子满意极了。
说完了自家的话题,这不正好提到了李兰香吗?她俩想到一块儿去了,顺势将眼神往西屋那边瞧。
何小红……她娘家还有个没出嫁的妹子呢。
要说何小花也是真的倒霉,前些年倒是没啥问题,何家不算有钱,但也不会饿着她。又因为是最小的闺女,她还是姐妹里头学历最高的,公社高中毕业。本来先前都是一帆风顺的,谁知道等到了说亲的年纪,所有的坎坷一股脑的全砸了过来。
这么说吧,跟何小花同龄的李兰香,二胎闺女都两岁多了,不然她也不会把孩子抱回娘家,她心还没那么大。可何小花呢?至今她的诸多事迹仍然是整个红太阳公社社员们茶余饭后永久不息的热门话题,也就是今年了,大家伙儿一门心思干活挣钱,才渐渐不提她那些事儿了。
其实还不如多提提呢,起码话题度在,不至于让人忘了何小花还没嫁出去。就眼下这个光景来看,大家伙儿已经不稀得再提这一茬了,那何小花还能嫁出去?
姑嫂两个逼逼了半天,直到瞅着天色不早了,这才意犹未尽的散了。
等李桂芳她娘家嫂子一走,在西屋里憋了半天的何小红走了出来。刚才,李桂芳姑嫂两个说话的声音并没有刻意收着,这会儿又是盛夏,西屋那边门窗俱是大开的,直接就叫何小红听了个真切。
好气啊,还不能反抗。
偏生,李桂芳一看到她,就眼前一亮,半点儿都不心虚的道:“方才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就从今个儿起吧,你看看你都能干啥活儿,横竖飞跃都大了,不需要人操心了。”
何小红很想反驳她,咋就忽的大了?虚岁才三岁的孩子,正是处处都需要大人照顾之时。可何小红也没有真的傻到家,婆媳多年的结果就是,她相当得了解她婆婆,深知她要是反驳了,她婆婆接下来就该说——那就边干活边继续照顾孩子好了。
于是,等毓秀姐妹四人放学回到家时,就看到何小红坐在板凳上,弯着腰正在大木盆里搓脏衣服裤子。
四姐妹齐刷刷的惊呆了。
有多久了呢?好像自打何小红断腿以后,就再也不曾看到她搓衣服了。哪怕是苗飞跃的屎尿布,都是李桂芳和盼娣轮流搓的。当然,事情也不能那么绝对,偶尔急需要用的时候,何小红也是干活的。可但凡是能拖延的活儿,何小红都会把事情一拖再拖,反正拖着拖着,自然就会有人去干了。
可眼下是盛夏啊,谁都知道夏□□裳干得快,再说最近这段日子一直都是艳阳高照的,何小红压根就没必要急赶着搓衣服。
毓秀几个面面相觑,半晌之后,她们齐刷刷的选择了避开位于院子中间的何小红,垫着脚侧着身,分成两头溜之大吉。
所谓的分成两头指的是招娣和盼娣一挂,先去后院的小菜地,再去灶屋那头。而毓秀和来弟则自成一派,径直去了堂屋写作业。
已经是六月里了,小学毕业考近在眼前。可地里的活儿也不少,李桂芳只能一面叮嘱孙女们千万不要往家里背红灯笼,一面自然是听从她娘家嫂子的话,将家务活儿尽可能多的交给何小红。
何小红气死了,可再气也没用,李桂芳又不跟她开玩笑,更不存在讨价还价之类的事儿,她只能边干活边生气,最多也就是得空了跟她娘家妈抱怨几句。而最后这个,已经上升到福利性质了,因为何母也很忙的,既要操持家务,又要侍弄小菜地,还要关心小闺女的嫁人问题,同时今年何小军也要参加小升初的考试……
所有人都忙得连轴转,在这种情况下,日子反而过得愈发快了。
很快,考试的日子到了。
好消息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像其他年级每个班都有的期末考试,五年级的毕业班直接就给取消了。也就是说,五年级的同学只需要参加小升初的考试,及格了就能去公社初中继续念书,不及格就拿了小学毕业证回家待着去,或者找找门路,或者再念一年,都是各人的选择。
据说,这也是后面改革的,早在苗解放念书的时候,期末考试和小升初的考试还是分开进行的,这直接就导致了……
“你们要好好考试,别像你们爹当初那样,考了两年都没考及格。也亏得我在公社里还有些面子,好歹叫他毕业了。唉,别学他啊!起码也得及格啊!”
考试这天早上,李桂芳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孙女们随了爹。
虽说现在取消了五年级的毕业考,哪怕最后考零分,小学毕业证还是有的。可李桂芳并不感动,她没有要求孙女们各个成绩优秀,但她拒绝接受不及格的成绩,并用森然的眼神盯着招娣看了好一会儿,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