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建起来了，配套设施肯定少不了。

原先的小菜场经过不断的扩充，又在去年间重新修整了一番，成了吓死李桂芳的庞然大物。

一眼望不到头的菜场，一排排整齐排列的石砌柜台，还有品种繁多琳琅满目的各色蔬菜肉类，看得李桂芳彻底没了言语。

“奶，咱们要买什么？”

毓秀也是懵的，她跟李桂芳还不同。起码，来了京市这么多年，她见了不少世面，也跟着郝新明逛了很多的商场。

可不得不说，这菜市场确实是她头一次来。

于是，她求助了她万能的奶。

结果李桂芳用事实证明了，她其实也不是万能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努力绷住了面上的表情，走到靠角落里的一个摊位上，问人家：“这葱多少一根？蒜呢？多钱一头蒜？”

摊主：……

瞅了瞅眼前这个满身土气的老太婆，摊主又瞧了瞧她身畔长相秀气的小姑娘，最终还是忍下了脾气，当了个好人：“不卖！”

“为啥不卖？”李桂芳脸色不好看了，她以为人家是嫌她穷。

那摊主就当时日行一善了：“你要几根葱？你自个儿拿吧。蒜也送你一头！”

这下李桂芳乐了，虽然还是逃不掉被人嫌弃穷抠的命运，可起码她落了实惠啊！

“那怎么好意思呢！”

李桂芳嘴上一面说着不好意思，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麻利的抓了三四根葱和一头蒜，她还生怕摊主反悔，拽着毓秀就走了。

然后，她就开始了碰壁之旅。

上哪儿买东西人家都不卖，后来她就不自己问了，而是让毓秀出面问。这下好了，问题的症结终于找到了。

那蒜啊，要一提一提的买，基本上一提的份量都在十斤以上。白菜不是论斤卖的，是十颗二十颗，甚至论车卖的。

最可怕的还是大冬瓜，李桂芳啊，她真的是长见识了，原来真有人论个买冬瓜。在他们那边的县城了，都是买家用手指头比划一下，摊主给切一圈下来的。

最终，俩人兜兜转转，好歹买了十棵大白菜。

“瞧这白菜多水灵呢！”李桂芳还是挺满意的，她都做好准备，京市的消费水平高得吓人了，毕竟在她看来，县城里的东西卖的就比他们乡下自由集市的贵。那京市是首都，东西卖得贵还不得是理所当然的？

结果，贵肯定还是贵的，再便宜也不能跟地头上比。不过，那价格居然比县城里还便宜了两分钱。这就很划算了，而且从这一点上，李桂芳觉得在京市过日子应该也不难。

她不知道，国家严格控制菜价，尤其像大白菜一类的蔬菜，价格本身就不高。至于贵的东西……她还没见过，不过肯定是有机会看到的。

费劲巴拉的把白菜运回了家，李桂芳很快就重新安排了差事，以后苗解放和苗飞跃不光要帮着劈柴，还要跟她一起去买菜，当免费的搬运工。盼娣还是收拾家里，甄美生火做饭，毓秀就……

“秀儿累了吧，你回屋看书去吧。我刚才瞅过了，那个堂屋旁边的房间有张铺，还有另一边的有桌子架子，你就住那头。我还是住东屋，让你爹和你弟住西屋去。”

这院子其实不大的，堂屋两边是耳房，一间是卧室一间是书房。然后就是东西厢房了，旁边还有杂物间和灶屋，靠大门的那一排没盖倒座房，只是简单的搭了个棚子，搁了一些柴禾。这就是个典型的京市风格小四合院。

“那我呢？我呢？”甄美举着锅铲子就出来了。

“盼娣跟我住，你打地铺！”李桂芳一点儿也不掩饰对甄美的不喜，“你说你都嫁出去了，你还回来干啥？哭死哭活的非要跟着一道儿回来！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见过谁家嫁出去的闺女老往娘家跑的？你还真就跟着一起上京市了……哎哟我脑壳疼！”

提起这事儿，李桂芳就是一肚子的气。

诚然，没的说不让妹妹参加姐姐婚礼的道理。可这事儿也得看具体情况的，要是在一个村子里，或者路途不算太远的邻村之类的，去也就去了，没啥的。嫁出去了，的确不是一家人了，那也还是亲戚，平常也该走动一番。

可毓秀这不是嫁到京市来了吗？

李桂芳咋都想不通，甄美怎么就能在短时间内打听到消息，同时安顿好婆家人，包袱款款的非要跟着他们一起上京市。

不让她去，她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丧。

好几年过去了，甄美的脾气是一点儿没变，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她的嗓门愈发大了，哭嚎起来的声音异常得嘹亮。以前哭起来，半个村子的人都听得到，现在却是整个村子都能被她搞得鸡飞狗跳。

实在是没了奈何，李桂芳只能带她上京。

“怪我啊？你要是给我选一门好婚事，我至于天天跑回娘家吗？他家那么穷，一两个月都见不到丁点儿荤腥，脾气还不好，喝醉了酒就打我。我能咋办啊？我当然要回娘家找你们啊！”甄美恨恨的跺了跺脚，又返身回去继续炒菜。

还真别说，嫁了人的就是不一样了。

以前的甄美，就算会生火做饭，但炒菜却是难为她了。如今的她，却是样样活计都拿得出手。哪怕原材料有限，她还是努力做出了一个辣炒白菜、醋溜白菜，以及一大碗的白菜汤。

折腾了一整个白日，到了晚间，总算能够歇一口气了。

李桂芳不稀罕搭理其他人，只拽着毓秀往耳房里去，祖孙俩说悄悄话。

先前在路上，虽说有不少时间可以交谈，可因为当时郝新明在场，很多话李桂芳实在是不好当着郝新明的面说。这路上走了多长时间，李桂芳就憋了多久的话，可好悬没把她给直接憋死了。

眼下，终于得了空，她可是要仔细问问看了。

“我看小明那孩子是真的喜欢你，这桩婚事咱们家肯定是同意的，那边呢？你去过郝家，那头对你是个啥态度？提没提过订婚的事儿？”

毓秀笑得一脸灿烂：“奶你放心吧，郝爸郝妈都是很好的人，他们对我特别客气，总是让我多吃多喝，还让我去看书学习。小文……就是郝新明的妹妹，她也是个大学生，上个月就去机关单位上班了，她人特别好，很勤快的，我不会干的活儿，都是她帮我干的。”

李桂芳这一路上提心吊胆的，在这一刻总算是彻底安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让你摊上个难弄的婆婆，你性子直，又没啥心眼子，万一被恶婆婆蹉跎就不好了。”

说着，李桂芳还一脸的心有余悸：“我命不好，年轻那会儿就是摊上了一个恶婆婆，幸好她死得早……算了算了，过去的事情不说了，我就问你，你跟郝家那头的人说了没？就是那个……”

“说了！”毓秀一脸的自豪！

……

早一个月前，毓秀就提过到时候要接她奶奶过来。当时，郝妈还没反应过来，一则在她看来，这婚事最后能不能成还是个问题，二则就算真的成了，结婚邀请奶奶过来也是正常的。

结果，毓秀还认真的给她解释了起来。

毓秀说，她奶将来要跟她一起住，由她来给奶奶养老！

郝妈就有点儿不好了，哪怕当时婚事还没完全定下来，她也已经很不好了，毕竟所谓的“能不能还是个问题”仅仅只是她的自我安慰。儿子的态度她一早就看在眼里了，哪怕再怎么自欺欺人，也不能闭着眼睛说瞎话。

愣了一下后，郝妈还是笑得一脸端庄。

“接奶奶上京市一起过日子啊……虽然各家都没有这种事儿，不过也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你跟奶奶感情好，接过来就接过来吧。”

这话的重点呢，肯定是在前面的。

换个人就该明白了，郝妈是想说“各家都没有这种事情”，潜台词是，没的人家有亲儿子亲孙子在，却要跟孙女过日子，还要孙女养老的。

前面半句才是特地说给毓秀听的。

然而，毓秀直接没听懂。

她还很高兴，就觉得郝妈真的是个好人，跟郝新明一样，心地善良温柔体贴。她特别赞同郝妈的话，不就是添双筷子的事情吗？没毛病，完全同意！

郝妈的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事实上，毓秀根本就不需要郝妈接话，她自个儿就开开心心的搭了话，开始说起了她跟奶奶的感情有多好，还说她老早就打算出息以后要将奶奶从乡下农村里接出来一起过，奶奶辛苦了大半辈子，是该叫她老人家好好享享清福了。

这话说的一点儿也不错。

反正，要是郝妈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的，一定会对这份祖孙情所感动的。

可她不是啊！！

她不是什么旁观者，她是郝新明的亲妈啊！！

早先她就觉得这桩婚事门不当户不对的，本来还只是觉得，儿子娶了这么个媳妇后，将来亲家那头是丁点儿忙都帮不上，别扯后腿就算是好的了。

结果呢？！

全都叫她给猜着了。

哪怕还没会亲家，郝妈就已经心生绝望，觉得自己要不好了。

亲家奶奶啊！居然也要跟过来一起过日子。

诚然，毓秀是个大学生，还是名校毕业的。可说实话，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能挣到多少钱？她儿子也是名校毕业的，已经工作两年了，工资也不算低，而且家里有房子住，吃喝也不要他的钱。就算这样，两年时间也没攒下几个钱，全都花用了。

假如说，毓秀是一个人，她凭借自己的本事挣到了大钱买了大房子让奶奶住，那当然是没问题的。可眼下，她靠的是郝新明啊！

郝妈真的好难受。

尤其听着毓秀面上带着幸福的笑容，给她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说她跟奶奶的感情有多好，说奶奶有多疼爱她，还说她非常得想念奶奶……

郝妈宛若吃了屎，只能干笑一声。

毓秀是快乐的，郝家那边的整体素质都很高。别管他们背着人叨叨什么，反正当面是肯定不会说什么的。

就跟毓秀以前接触到类似于她奶这种乡下农村泼妇不同，哪怕郝妈心里再怎么不得劲儿，就算是有天大的意见，她也只会客气委婉的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万万不会直接说出来。事实上，更多的时候，她连委婉的说都不会，她是用暗示，让你自己去体会，去细细品味。

可毓秀她真的听不懂啊！

郝妈就好似红楼梦里贾府那一大家子人，变着法子的暗暗酸林黛玉。

林黛玉全部get了，毓秀完全get不到。

这就很尴尬了。

……

毓秀高高兴兴的告诉李桂芳，郝新明的妈妈完全赞同她跟自己一起过。

李桂芳隐约觉得有些不太对，但因为毓秀用是总结概括式的讲法，并不是原原本本的将两人的对话全文背诵说出来的。也因此，李桂芳就算依稀感觉到了一些，可最终她还是没能抓到终点。

她只满脸的庆幸，庆幸孙女遇到了好人家。

这一点，在之后的会亲家上完全体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