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卓凡其实是不清楚毓秀怎么跟夫家人讲当年抱错的事情，他虽说不擅长人际交往，但跟毓秀那种情商超低还是有区别的。也因此，他虽然在看到郝新明的那一瞬间就顿悟了，但他不能强先开口，试想想，万一毓秀没说呢？抱错这个事儿，终究谈不上是个好事儿。

幸好，毓秀说了。

甄卓凡略松了一口气，扭头冲着周萍解释道：“他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毓秀的老公。”

虽然没参加婚礼，但当年郝新明给他写的那封信他还是收到了。那会儿，他确实工作很忙，但更多的则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曾经暗恋的女孩现在的亲妹妹。所以，他没有请假，就这样顺着郝新明的意思，不曾再出现在毓秀面前。

在甄卓凡的解释下，周萍又听到了先前郝新明冲着孩子吼的那句“亲舅舅”，终于略慢了一拍，明白了过来。

“毓秀的儿子？毓秀啊……”周萍忍不住眼圈一红，盯着那孩子上上下下的看了起来，一副怎么看都看不够的样子。

甭管怎么说，人都到了，还是真正的大舅哥和丈母娘，郝新明就算再怎么介意当年的事情，也不能把人往外轰。

当然，最重要的问题在于，他儿子不相信。

“什么舅舅？我又不是不认识我舅，我舅是长那个样子吗？你别想忽悠我，我又不傻！”别说郝家小子了，连他表姐都不相信。

苗飞跃啊，来京市也有些年头了，两边又是亲戚，怎么着都会走动一二的。哪怕再怎么不熟悉，那也肯定是认识的。

再说了，两者之间的差别略有些大哦。

看看甄卓凡，个头高身材消瘦，整个人看着虽然也年岁不轻了，三十几岁了嘛，但看着就是个知性大帅哥。再回想一下苗飞跃……

呃，一个农民，那种特别典型的农民大兄弟！

这就不可能搞混淆的嘛！

“所以，毓秀她老公被气死了？被自己儿子给气死了？哈哈哈哈……”

南方的鹏城，盼娣一边听着电话一边笑得前俯后仰。

电话那头，甄美一个劲儿的吐槽着：“别提了，三姐夫要气死了都！谁让他自个儿亲手掐断了两边的联系的？我都好久好久没有堂哥的消息了。”

“喂喂，你现在是咱们老苗家的娃儿了，甄卓凡可不是你堂哥。再说了，你要是真想知道他的消息，问我啊，我都知道啊！”

甄美本来是坐在沙发上煲电话粥的，冷不丁的听到盼娣这么一说，顿时她就炸毛了：“你为啥会知道？难不成你偷偷的在跟堂哥联系？你还不死心呢你！”

“切。”盼娣嫌弃的撇了撇嘴，“我怎么会知道的？胖珠跟我说的呗。”

“噢……”

甄美想起来了，她那个曾经的堂姐、后来的亲姐，但最终认回来的那个胖墩子姐姐，这些年一直都跟盼娣在一起。

事实上，自从好多年以前，其实差不多就是换孩子的事情曝光以后的次日开春，她俩就离开了村子，去了南方。

那时候没有拼事业的想法，其实就是奔着挣钱去的。

甄珠是因为继续留下来太尴尬了，哪怕是毓秀坚定的说不愿意交换的，她还是觉得自己亏欠了毓秀太多太多。不过，真正让她无法留下来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她亲手将亲妈和亲姨送到监狱里这个事儿。

人心真的很奇怪，明明做错事情的人是何小红和何小梅姐妹俩，但仿佛只要她们被抓起来了，曾经的过错就一瞬间清零了。

但真的是这样吗？

在甄珠看来，并没有。

何家姐妹改变了毓秀和甄珠的命运，这是不争的事实。哪怕在所有人看来，甄珠都是那个受益者，但她本人却不是那么认为的。

怀她的时候，有跟她说吗？

生她的时候，有跟商量吗？

那么在换孩子的时候，又有问过她的意见吗？

人最可悲的就是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在整个事情里，甄珠兴许是真实的受益者，但她本人是没有错的。但最终，所有的指责都冲着她过来了，又是说她占了便宜的，又是说她忘本不肯回到苗家的，最严重的控诉就是她害惨了她亲妈和亲姨。

“你妈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啊！！”

这是甄珠曾经听过的最多的话。

对此，她的回应特别简单。

我呸——

但那个充满了回忆的小村子，她却再也回不去了。在确定她爸身子骨已经好起来了，能够继续开车挣钱养家后，她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村子。

跟盼娣一起。

这俩，兴许真的是命运吧，从一开始她们就应该是亲姐妹的，却因为何小红和何小梅的错误举动，失去了姐妹缘分，却也误打误撞的成为了好朋友。

哪怕最初，甄珠其实是毓秀的朋友，是李桂芳给毓秀找到的适龄玩伴，但事实上到了后来，甄珠和盼娣才是最要好的朋友。

俩人一起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偏僻小山村。

再一起来到了南方鹏城。

也不是一开始就到了这里的，她们也没什么目标的，最初是跟着其他老乡一起往南边走。坐的是火车，但也没确切的目的地，听说哪里工厂多，就在那一站下了车。

到了南方后，也不是立马就落脚的，而是开始了艰难的打工求生之旅。

在改革开放之后，南方的机遇确实很多，说是遍地黄金都不为过。但就算地上满是黄金，你就一定能捡起来吗？就算捡到了金子，你就一定能护住吗？

尤其是两个年岁不大的姑娘家。

在那个年代里，很多南下打工的，其实都是二三十岁的壮小伙儿，也不是一个人过来的，人家都是兄弟几个，或者堂兄弟、其他熟人亲戚家的孩子一起。少则七八人，多则十几人，这样出门在外，互相有个照应，也可以预防被当地人欺负。

但盼娣和甄珠却是两个十几岁的姑娘家。

当毓秀在京大里认真学习时，她们正在艰难的求生。

打工真没那么容易的，如果是各项法律规范都健全的后世，那兴许还可以，辛苦是肯定的，但安全还是很有保障的。但在八十年代中后期，南方很多沿海城市都是一团混乱的，国家都在摸索阶段，这就导致很多事情没办法考虑得太过于周祥。

她俩睡过车站，睡过菜市场，甚至睡过垃圾堆。

直到两三个月后，才终于找到了一处妥当的安生处，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的小隔间。

就不提光线啊、空气流通什么的，单说小隔间的面积就小得可怜，放下一张床，几乎就只剩下了走道。

好在，盼娣能吃苦，她从小就是被亲妈使唤着长大的，什么苦活儿累活儿都难不倒她。

至于甄珠，虽说她打小就是生活在福窝窝里的，可她终究是个农村姑娘，该学的活儿还是会做的。再一个，她跟盼娣是不同的，盼娣若是真的熬不下去了，还可以回家，她却是不行的。

那个家。

那个曾经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温馨幸福的家，从真相曝光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复存在了。

甄珠是很努力的告诉自己，这一切的错都是起源于何家姐妹的，但没用的，她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占了这么多年本该是毓秀的幸福生活。

以前，别人挖苦嘲笑她吃得太多了，她总是回怼人家。

——吃你家大米了！

但后来，她才知道，她还真的就是吃了毓秀家的大米。

毓秀可以选择不回来不认亲，作为纯粹的受害一方，毓秀有着天然的优势，但甄珠不行。她无论选择了哪一方，在另外一方看来，都是错。

横竖都是错，她还不如错到底。

所以，她才会在愤怒之下报了警。

再然后，就彻底断送了回家的可能。

家是回不去了的，那么前面哪怕是万丈深渊，她都不能选择后退了。

咬牙努力吧。

日子总归会越过越好的，不是吗？

说真的，几年之后再看当年的那些经历，只剩下了无限唏嘘感概，但在当时，苦难是真的没办法这么轻易熬过去的。

幸好，最苦最难的日子过去了。

数年后，盼娣和甄珠总算在鹏城安顿了下来，用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钱，做起来服装倒卖生意。因为国家政策不断的放开，做生意虽苦虽累，但好歹是挣到了钱的。

挣钱之后，俩人陆续往各自的家里汇了钱。

那时候，毓秀已经结婚了，并且有了自己的孩子。

再往后一段时间，甄美去了京市，从那之前，两边的沟通就多了起来，甄美会跟盼娣说一些京市这边的事情，而盼娣也会提一嘴南方的事儿，不过因为甄美不爱听关于甄珠的事儿，盼娣提的也就不多了。

事实上，盼娣知道的事情，不止是关于甄珠他们家的，还有甄美曾经的家。

就在毓秀大学毕业的第二年七月里，来弟参加了高考，并且在一个月后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不过，来弟没去京市，她选择的是南方的沪市。

这个选择，其他人其实不一定理解的，因为甄卓凡和毓秀都考到了京市的缘故，再加上京市还是首都，村里人包括甄家人都认为考到首都才是最好的。

但来弟是自己填的志愿，家里人一开始对她能否考上大学并不确定，因此也没管过她填了什么。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在于，来弟是在苗家长大的，回到甄家也就五年时间，所以甄家人不是很敢下手管她。

一直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到来，甄家人才知道来弟报考的是沪市的大学。

也行吧。

横竖都已经考上了，又不能再改变了，甄家人惊讶归惊讶，但也没说什么。能考上大学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去哪儿上大学，反而不是那么重要的了。

况且，对甄家人来说，沪市起码比京市离家里略近一些。

再就是，离鹏城也近。

那个时候，其他人或许不知道盼娣和甄珠去了哪儿，但甄家人肯定是知道的，最起码他们知道甄珠人在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