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落日 · 4

“不行……不行。师父,你不开门,我就——”身体虚弱到极点的时候,空白一片的脑子反而缓缓有了意识,云焕霍然抬头看着面前厚重的石门,抬手撑住地面站起,踉跄退了几步,反手拔出了光剑,吸了一口气——是的,如果不能斩开这道门,就算调动军团前来,也要将面前这块隔断一切的巨石劈开!

“何必费那么大力气?这座墓不是有透气的高窗吗?”忽然间,他听到有人从旁建议。

接近空白的脑子陡然一震,狂喜,想也不想,云焕转身准备奔去。

陡然,他身子僵住了,不可思议地站住了脚,缓缓回身:“湘?”

“云少将。”那样清晰的话语,却是从一个傀儡嘴里吐出。朝霞中,娇小美丽的鲛人靠在石门旁,手指上轻巧地转动着佩剑,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一贯的木然,清亮如电,冷笑起来:“你总算正眼看我了。”

云焕只是震惊了一刹那,然而在此刻顾不上这件事,便转到了古墓一侧,想从高窗跃入古墓。

“不用急,你的师父暂时应该死不了……”湘大笑起来,继续转动着佩剑,一直茫然麻木的眼里有着各种丰富的表情,如水一般流转,“不过她一定很伤心啊!在觉察到了自己徒弟给她的那颗‘金丹’居然是毒药的时候——我真奇怪,为什么刚才她不杀了你呢?”

“你……你说什么?”云焕只觉心口仿佛猛然被刺了一刀,霍然回头,脸色苍白,“你说什么?那颗玉液九转金丹是……”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就明白过来了。所有零零碎碎的事霍然拼合——

为什么师父那一次分明有呼吸,却失去了意识。

脸上那层淡淡的死气,以及说话时经常停顿蹙眉的表情。

原来,是服用了他带来的那颗药丸之后,身体便渐渐不适。

然而师父从来没有说——她为什么不说?在觉察弟子送上的是毒药的时候,她为什么不说?在忍受着体内毒发痛苦的时候,她还在篝火旁拜托族长为他帮忙!

“我知道你不愿让人知道你有个空桑师父。”

“没关系。不管你做了什么,永远不用对师父说对不起……”

“焕儿,你很能干啊……决断,狠厉,干脆,比语冰那一介书生要能干得多。”

“但如果让我杀他,只怕还是下不了手——所以,对你也一样。”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师父眼里间或出现的温柔而悲哀的凝视——只因为师父那时候已经认定,面前一手带大的弟子在利用她完成任务后就要杀她灭口!

可是,那时候她为什么不杀他——如果她动手,事情可能还有解释澄清的机会。然而善良温柔的师父却始终不曾动手,只是那样淡然地微笑着,接受了那个她曾一手救出、造就、提携的弟子带给她的死亡。她什么都原谅,他却什么都不能辩解。

那个瞬间,他只觉得吸入的空气都在胸腔中如火般燃烧,剧烈的疼痛感让他几乎握不住剑。再也止不住的泪水从眼里长划而下,云焕颓然后退,一直到后背靠上石壁才颓然坐下,因为极度激烈的感情而全身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责怪?如果师父那时候对他动手,质问他为何下毒——如果她稍微反抗一下,那么,这一切绝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也绝不会让人有机可乘!

“那颗药经了我的手。”傀儡微笑起来,眼里冷光闪烁,“你忘了?那时候是我递给你的……我也是碰运气。少将何等精明,在你饮食中下毒我是万万不敢的,只有另寻他法了——万幸你师父却是个没心机的,看也不看便服了。”

“唰!”语音未落,雪亮的光如同闪电,抵住了她的咽喉。盛怒下出手比平日居然迅捷更多,湘根本来不及拔剑,光剑就已经停在她血脉上,不停颤抖。

云焕的声音有一种负伤野兽的低沉:“解药!”

“解药不在我身上。”湘神色冷定,显然早已考虑了退路,毫无畏惧地看着脸色铁青的云焕,“你若杀了我,我的同伴就会将解药毁去,你师父……嗯,倒是不会马上死,不过毒会慢慢发作,到时候她只怕想立时死了也不能——”

“住口!”杀气已经在眉间一触即发,然而光剑却始终不敢再逼近一分。湘只是微笑着,轻松地一退,就从少将的剑下安然离开,利落地反手拔剑,对准了云焕的心口,微笑:“我就是不住口,你也不敢如何——你还敢如何呢?云少将?别忘了你师父的命在我们手上。”

多年的隐忍后,一朝扬眉吐气的鲛人傀儡傲然冷笑,长剑轻松地压住了少将的光剑:“十几年了……我们都说,如今征天军团里最难对付的就是云少将你。多少兄弟姐妹折在你手上!不说别的,就说几个月前你就差点儿杀了我们左权使炎汐……”

“我们拟订过许多计划,想除掉你,可惜,你几乎无懈可击。你不好色,不贪杯,不敛财,精明干练为人谨慎……”那样盛赞的话在她嘴里吐出,却是带了十二分的冷意,眼神霍然一冷,短剑指住云焕的心口,冷笑,“我们都说,你唯一的弱点或许在幼年抚养你的姐姐身上——你和妹妹自幼分离,彼此冷淡,你对你的族人更是形如陌路——可惜那个弱点不是弱点:巫真云烛,日夜侍奉在那个智者身边,谁能动到她的主意?”

长长吐了口气,湘仿佛也有些庆幸的神色:“老天有眼,潇那个无耻叛徒出了事,帝都让我来和你试飞迦楼罗——呵,那时候我就发誓:绝不能让沧流帝国成功!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阻止你,拿回龙神的如意珠……直到和鸟灵遭遇的时候,你吩咐我去古墓找你的师父。”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你的师父……呵呵,我们自问对你了如指掌,却不知道你还有一个师父!那时候我就想,你这样隐瞒自己的师承,一定是有原因的——果然,我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