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中,有几个可以出头呢?又有几个,会如他童年之时那样,被永远埋葬在这荒漠的黑暗里?
他走在路上,沙风掠过他的发际。
天地间终于又只剩了他一个人。不知道走了多久,云焕忽然间放声大笑起来。
空寂城上守夜的士兵惊惧地看着这个帝都来的少将,不明白这个日前刚提兵踏平苏萨哈鲁、立下大功的天之骄子为何如此失态,纷纷猜测大约是少将此行顺利因此内心喜悦。看到云焕摆手命令开城,一排士兵连忙跑上去挪开了沉重的门闩。
巨大的城门缓缓洞开,那位破军少将,就这样仰天大笑出城而去。
他回到了那片石头旷野中,长久地凝望那一座被玄武岩严密封起的古墓。巨大的石条将它封闭得犹如一座堡垒。云焕远远站在那里看着,仿佛看着的是自己的内心。恍惚间竟有某种恐惧,让他不敢走近一步。
“师父……弟子来看您了。”他将如意珠握在手心,俯身放下了一个篮子,里面是师父生前最喜爱的桃子。单膝跪地,他喃喃禀告:“我明天就回帝都去了。”
想要转身离去,然而却挪不开脚步。尽管冷醒着的内心里是如何地厌恶着这种软弱和拖沓,然而有一种更强大的力量,让沧流少将根本无法离去。这一个月的荒漠生活如一梦,一个充满了背叛、阴暗、血腥的噩梦。他就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有着铁一般秩序的帝都,重新回归于力量的规则之下,继续攀向权力顶峰。
然而……就算到了那个顶点,他又能得到什么?能得回在这座古墓里所失去的吗?可如果不继续攀登,一松手那便只有死。连着全家族,一起堕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他已然无路可退。多么想回到那个时候啊……十二三岁的少年时。还被流放在属国,也尚未卷入帝都的政局,他只是个普通冰族少年,和牧民的孩子们嬉闹斗殴,习武练剑,陪伴着古墓中轮椅上的那一袭寥落白衣。
师父或许不曾知道吧?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所谓的“快乐、矫健和自由”……她对他期许的三件事,细细想来,居然只是存在于遥远的过去那一瞬。
如同雪白的昙花,在他的生命中一现即逝。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指在沙地上缓缓移动,茫然写下几个字:“恩师慕湮之墓。弃徒云焕立。”刚一写下,冷风就将沙上的字迹卷走,湮没无踪。云焕握紧了双拳,用力抵在地上,只觉肩背微微发抖——是的!无论怎样的怀念,他却不能在这个世上留下任何痕迹,甚至不能公开承认她在自己生命里存在过!枉他一生自负,到头来,居然连给师父立块碑都做不到!“弃徒云焕”——在流沙上写下那四个字的时候,是撕心裂肺的痛楚。他终究被所有人遗弃。他也活该被遗弃。
即使师父在世的时候,他也不曾毫无保留地信赖她——因为她终究是空桑人的剑圣,而他却是沧流帝国的少将。他从师父那里得到了力量、借用着力量,却依然包藏着私心,计算着那个最关心自己的人,使用了种种伎俩和手段。
经历了噩梦般冷酷的童年、交织着权欲和阴谋的青年,帝都归来的少将有着自己一套阴暗的处世方法——这仿佛是种在他骨髓里的毒,随着心脏一起跳动到最后一刻。
他或许天生就是这种人——然而,即使这样的人,心里也不会没有对温暖的渴慕和希求。
一直到师父死去的一刹,心里无法摆脱的猜忌和提防才如大堤崩溃一般地瓦解——死亡撤销了最后一丝防备,他终于可以放任自己失声痛哭或狂笑,去全心全意地相信一个人,怀念她、景仰她、眷恋她,而不必再去保留什么私心和猜忌。那个淡然温暖的影子被无限放大,在记忆中冉冉升起,作为一个虚幻的象征而存在——那个玉座上的冰冷石像,便成了他终身的仰望,无可取代。
或许,这反而更好。这一趟荒漠之行,终于将他心底里那一点儿脆弱彻底了断。从此后,这个空莽的云荒大陆,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羁绊他的血战前行。
深夜寂静的大漠冷如冰窟,厉风如刀切割着身体。少将跪在墓前,许久没有起身。
黎明的时候,听到了远方前来的风隼独特的鸣动声——那是帝都派遣来接他回京的座驾。该回去了吗——云焕在风里缓缓站起,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一夜的寒气,已经在他的软甲和发梢上凝出了细小的冰花。
“斯人已逝,少将封墓而返。”
远处的红棘丛里,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古墓前少将的一举一动,在给帝都的密信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那,也是关于这座古墓故事的最后一笔。